诏狱的门从外面锁上了。
锁扣碰着铁环,响了一声。
不重。
像是怕吵着里头的人。
赵贞吉站在牢房中间,没动。
他在等眼睛适应。
月光从窗户透进来,不多,刚好把地上的干草照出一片白。
草上面铺了两床棉被,叠得整整齐齐。
墙角一张小几,几上三只茶杯,一壶茶,四碟小菜,一碗白米饭。
饭还冒着热气。
赵贞吉看了一圈。
这不像诏狱。
诏狱是什么地方?
墙上挂铁链的,地上有血渍的,进去了就别想囫囵出来的。
他在朝廷干了大半辈子,签过多少份送人进诏狱的公文。那些人后来什么样,他心里有数。
可这间牢房,窗户是开着的。
风从外头吹进来,带着点秋天的凉。
袁炜在他身后哼了一声。
“腿。”
他那条有旧伤的腿不好使,进来的时候被门槛绊了一下。
锦衣卫的千户伸手扶了他一把,还作了个揖。
“委屈三位阁老。”
说完就出去了。
门关上。
锁扣碰着铁环。
袁炜扶着墙慢慢坐下去,把那条腿伸直了。
“嘶——”
他倒吸了口凉气,揉了揉膝盖。
陈以勤站在小几旁边,低头看着那几碟菜。
一碟花生米,一碟酱萝卜,一碟豆腐干,一碟咸鸭蛋。
他伸手摸了摸茶壶。
“热的。”
赵贞吉走过去,在草上坐下来,背靠着墙。
墙是凉的,但被子是厚的。
他拿起一只茶杯,倒了茶,喝了一口。
六安瓜片。
他愣了一下。
诏狱里喝六安瓜片。
这是什么道理。
袁炜挪了挪身子,凑过来。
他先看了一眼那碗白米饭,又看了一眼那碟花生米。
伸手拿了个馒头——不知道什么时候碟子底下还压着两个馒头。
他咬了一口。嚼了两下。
“咱们这是……下狱了?”
陈以勤在对面坐下来,捧着茶杯。
“下狱了。”
袁炜又嚼了两下。
馒头是热的,面发得松软。
“我一辈子没进过诏狱。”
他又咬了一口。
“馒头倒是不赖。”
赵贞吉没接他的话。
他端着茶杯,拇指搭在杯沿上。
“想想。为什么是咱们?”
袁炜馒头停在嘴边。
“为什么?咱们三个白天还在值房办公。晚上就进来了。”
赵贞吉看向陈以勤。
陈以勤想了想。
他把茶杯放在膝盖上,两手捂着杯壁。
“咱们……咱们今天下午情绪上头,说要走。”
赵贞吉点了点头。
“是。咱们说要走。等朝廷发了丧,就告老还乡。”
他停了一下。
“这话怎么传到太后耳朵里的?”
陈以勤说:“中书舍人。咱们走的时候,中书舍人在廊下。”
他喝了一口茶。
“太后估计刚听到赵阁老出事的消息。她正在慌。正在难过。她一抬头,三个阁老跑了。你说她会怎么想?”
袁炜馒头停在半空。
“她……她觉得咱们要跑?”
赵贞吉说:“她觉得咱们要跑。她觉得赵阁老刚出事,咱们就给他撂挑子。她正在气头上,旁边再有人一拱火——”
他没说下去。
袁炜说:“谁拱火?”
赵贞吉看了他一眼。
“这还用问?”
三个人都不说话了。
风从窗户吹进来。
墙角那盏油灯的火苗歪了一下,又直了。
他们都知道是谁。
要么是杨博、要么是冯保!
陈以勤这时候开口了。
声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语。
“可……可咱们为什么信了?”
袁炜和赵贞吉都看着他。
他把茶杯搁在小几上。
“赵阁老到底是死是活,咱们连个准信都没有。就因为外头传,咱们就信了?”
赵贞吉叹了口气。
他把茶碗放在膝盖上,手指在杯沿上磕了一下。
“你想想。赵阁老在泉州的时候,咱们多久收到他一封信?”
陈以勤想了想。
“三天。最多五天。”
赵贞吉说:“对。三天。一道折子,一封私信,哪怕就是一句‘知道了’,他三天之内必有回音。”
他看着陈以勤。
“他在泉州打弗朗机人那么忙,他都没断过。”
陈以勤没说话。
赵贞吉接着说。
“可这一次呢?一个多月了。一封信都没有。一道折子都没有。”
他顿了一下。
“他是首辅。他能把这一摊子扔了不管?他能一个多月不跟京师联系?”
袁炜把馒头咽下去了。他没再拿第二个。
“那他是死是活?”
赵贞吉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
他把茶碗端起来,看着里面的茶汤。
“但一个多月没有音信,由不得你不信。”
他喝了一口,放下碗。
“外头传的那个消息,未必是真的。可赵阁老一个多月没信,这件事是真的。”
牢房里安静了一会儿。
油灯的火苗跳了两下。
有飞虫绕着灯转,翅膀扑腾的声音细细的。
陈以勤低着头。
他两手交叉放在膝盖上,手指绞在一起。
一个多月。
他想起上一次收到赵宁的信。
那封信很短,就几行字。
说泉州的事差不多了,过几日就启程回京。
信末尾写了一句:京中诸事,有劳几位。
那是赵宁的字。
他认得。笔锋利落,不拖泥带水,跟他这个人一样。
然后就没了。
一个多月,再没有第二封。
陈以勤抬起头。
“是我糊涂。”
赵贞吉看了他一眼。
“不是你糊涂。是局做得好。”
他没再往下说。
但三个人都明白。
这个局,不是一天两天能做出来的。
断了赵宁的消息,散了赵宁的死讯,再在太后面前拱火。
一环扣一环。
袁炜把那条腿换了个姿势,膝盖骨咯吱响了一声。
“那咱们怎么办?就这么坐着?”
赵贞吉说:“坐着。”
袁炜说:“坐着等什么?”
赵贞吉说:“等太后消气。”
他看了袁炜一眼。
“太后是什么人?她是陛下的母亲。她不是那种听了一句话就杀人的昏君。”
他顿了一下。
“她现在是气头上。她刚听到赵阁老没了,又听说咱们跑了,一怒之下把咱们抓进来了。”
赵贞吉把茶碗搁回小几上。
“可她冷静下来,她会想。”
“她会想,赵贞吉他们三个,是跟着先帝过来的老臣,他们会跑吗?”
“她会想,是谁在她面前说的这些话?”
他看着袁炜和陈以勤。
“她是个聪明人。她早晚想明白。她一想明白,咱们就出去了。”
袁炜点了点头。
“也是。”
他摸了摸那碟花生米,捏了两颗丢进嘴里。
嚼了嚼,咸淡合适。
“就是这地儿硬了点。”
陈以勤也点了点头。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是热的。
赵贞吉靠在墙上,把棉被拉过来盖在腿上。
被子是厚的,棉花絮得实在。
他忽然笑了一声。
袁炜看他。
“笑什么?”
赵贞吉摇摇头。
“我在想,这诏狱的茶,比我值房里的还好。”
袁炜愣了一下。
然后他也笑了。
陈以勤没笑。
他捧着茶杯,拇指摩挲着杯壁。
但他的肩膀松了下来。
三个老头子在牢里坐着。
饭凉了,没人动那碗白米饭。
馒头袁炜吃了一个,还剩一个。
花生米少了一小碟。
茶倒是喝得快。
赵贞吉续了两回水。
回倒出来的就淡了,没什么味儿了。
月光从窗户移过来,照在小几上,照在三只茶杯上。
赵贞吉喝完最后一口。
杯底空了。
他把杯子翻过来扣在小几上。
袁炜也扣了。
陈以勤最后一个。
他把杯里剩的那点茶根喝干净了,杯子扣在另外两只旁边。
三只杯子,倒扣在小几上,杯底朝天。
月光照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