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的灯燃了一天。
宫女换了三回灯油。
每回进去,都蹑着脚,连呼吸都压着半拍。
李太后坐在椅子上。
从早上坐到现在。
案上摆了四碟点心,两碗菜,一碗粥。
粥面结了层皮,菜叶子塌了,点心凉得发硬。
宫女端进来的时候是热的,搁在那儿没人动,又原样端出去。
端了三回。
第四回宫女端着托盘走到门口,站住了。
里头那个人没哭。
没闹。
没摔东西。
就那么坐着,眼睛看着窗外,不知道在看什么。
宫女没敢进去。
托盘又端回去了。
偏殿的门开了。
朱翊钧走出来。
他脸上还带着哭过的痕迹。
眼皮是肿的,鼻头红了一块。
他手里端着一只小碗。
碗不大,是他平日用的那只青花瓷碗。
碗里一碗汤面,面上卧了个鸡蛋,撒了点葱花。
热气还冒着,葱花浮在汤面上,绿莹莹的。
他端得很稳。
两只手捧着碗,一步一步往正殿走。
走廊长,他走得慢。
汤洒了一点在手背上,烫,他没缩手。
到了门口。
他停了一下。
推门进去。
李太后没动。
她坐在那把紫檀椅上。
手搭在扶手上,指尖没有力气。
她的头发今天没让人梳。
晨起时宫女拿了梳子过来,她摆了摆手。
一天了。
朱翊钧走到她跟前。
他把碗举起来,举到她面前。
“娘,吃点东西。”
李太后抬起头。
她看着儿子。
十二岁的孩子,个头蹿了一截,但脸还是圆的。
眼睛哭肿了,嘴唇干得起了皮。
他端着那碗面,手腕上沾了汤水,也不知道擦。
她看了半晌。
伸手接过来。
碗是热的,烫手。
她搁在膝盖上,拿起筷子,挑了一筷子面放进嘴里。
没味道。
面是什么味,汤是什么味,她尝不出来。
嘴巴在动,在嚼,在咽。
但脑子是空的。
她慢慢吃。
朱翊钧站在旁边,两只手垂在身侧。
他看着母亲吃面,看她一筷子一筷子地往嘴里送。
吃到一半。
鸡蛋还没动。
朱翊钧开口了。
声音很小。
像怕把什么东西惊破了。
“娘。”
李太后抬头。
朱翊钧的嘴唇动了动。
“亚父……是不是真的出事了?”
李太后的筷子停了。
朱翊钧说:“外头都在传。他们都说亚父在江西遇上山贼了。”
他的眼睛又红了。喉头滚了一下。
“娘,亚父会不会真的……”
后面的话他说不出来。
李太后把筷子放下了。
她伸手拉住儿子的手。
她的手是凉的。
在这间燃了一天灯的屋子里,她的手凉得不像话。
“钧儿。”
朱翊钧抬头看她。
李太后说:“你看着娘。”
朱翊钧看着她。
李太后说:“今天是娘冲动了。”
朱翊钧愣住了。
他没想到母亲说的是这句话。
李太后说:“娘今天听说你亚父出事,娘慌了。娘一慌,就做了错事。”
她看着儿子的眼睛。
“你记住一句话。”
朱翊钧没说话。
李太后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这几个字从她嘴里出来,一个字一个字的,沉甸甸的。
朱翊钧攥着母亲的手。
李太后说:“外头传得再凶,那是传。你亚父是什么人?”
她松开儿子的手,把碗搁在旁边的小几上。
“他是先帝托孤的大臣。他是教你读书的亚父。他从泉州回来,他身边有锦衣卫,有水师。”
她看着朱翊钧。
“他怎么可能在江西遇上山贼?”
朱翊钧没接话。
李太后说:“一个多月没信,那是没信。没信不等于人死了。”
她顿了一下。
“可能是海上风浪大。可能是路上绕了路。可能是他故意压着消息不发。你亚父做事情,什么时候按常理出过牌?”
朱翊钧的眼眶里蓄着泪。
他忍着没掉下来。
李太后伸手,摸了摸儿子的头。
手还是凉的,但动作很轻。
“他说过他回来要检查你写字。”
朱翊钧身子一僵。
李太后说:“他这个人,答应过的事,他一定会做到。”
朱翊钧的眼泪没忍住。
掉了两颗。
砸在他袖子上,洇开一小块深色。
他说:“真的?”
李太后说:“真的。”
朱翊钧用袖子擦了一把脸。
擦完鼻子还是酸的,他吸了一下。
李太后把那碗面端回来。
她拿起筷子,把剩下的面吃了。
鸡蛋也吃了。
汤喝了大半。
碗搁回小几上。
碗底见了白。
她坐了一会儿。
屋里安静。
灯火稳稳的,没有风。
她想了想。
“来啊。”
门外一个宫女应声进来。
李太后说:“拟一道旨。”
宫女在案上铺纸,研墨,笔蘸好了,候着。
李太后说:“赵贞吉、袁炜、陈以勤,三人年老昏聩,一时失言,今日之事系误会。着即释放,官复原职。”
宫女笔停在纸上。
她抬头看了太后一眼。
李太后看了她一眼。
“写。”
宫女赶紧低头,笔尖落在纸上,沙沙地响。
朱翊钧站在旁边,看着母亲。
李太后等宫女写完了,接过来看了一遍。
字迹工整,没有错漏。
她搁下那张纸。
“钧儿。”
朱翊钧说:“娘。”
李太后说:“你记住。这朝堂上,不能一家独大。”
朱翊钧认真地听着。
李太后说:“杨博今天能在娘面前说那三个人的坏话,明天他就能在娘面前说别人的坏话。”
她看着儿子。
“娘今天是气头上。娘准了。可娘冷静下来,娘不能让这朝堂成了他杨博的一言堂。”
朱翊钧点了点头。
“娘说得对。”
他站在那儿,想了想。
“娘。”
李太后说:“嗯?”
朱翊钧说:“明天朝会完了,我能去看看承安他们吗?”
李太后怔了一下。
“承安?”
朱翊钧说:“嗯。承安。还有平虏,安凝。”
他声音低下去。
“他们是我朋友。”
他停了一下。
“亚父不在,他们肯定也怕。”
李太后看着儿子。
她想起赵宁以前带朱翊钧去赵府的样子。
朱翊钧跟赵承安在院子里跑,满头大汗,鞋都跑掉了一只。
龙凤胎还小,坐在桂花树底下,安凝揪着一把桂花往弟弟头上撒。
平虏不躲,咧着嘴笑。
她也想起李若清。
她这个妹妹。
嫁进赵家这几年,里里外外一把手撑着。
赵宁常年在外头,打倭寇、巡九边、下泉州。家里的事,都是若清一个人扛。
这一个多月。
没有丈夫的消息。
外头传的是丈夫死了。
她一个人,带着三个孩子,守着那座宅子。
怕是没睡过一个安稳觉。
李太后说:“你想去,娘跟你一起去。”
朱翊钧抬起头。
“娘也去?”
李太后说:“娘也去。妹妹一个人撑着这一大家子,她也不容易。娘去看看她。”
她站起来。
椅子往后挪了一寸。
窗外,月亮上来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上来的。
清清冷冷的一轮,挂在宫墙上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