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宁进了花厅。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赵贞吉端着茶盏站起来。
袁炜拄着拐杖站起来,椅子腿蹭在地上,吱的一声。
陈以勤站起来。
海瑞在角落里,也站了起来。
朱载堉把手里那卷纸放下了。
高务观、陈于陛、巴图,全站起来了。
赵宁摆了摆手。
“坐。都坐。”
他把两壶酒搁在桌上。
酒壶是粗陶的,一只手一个,往桌面上一顿,咚咚两声。
他没坐主位。
他走到主位旁边那张椅子前,撩了一下袍角,坐下来。
“今天不是上朝。没有什么阁老不阁老的。”
他抬手招呼了一下。
“吃饭。”
下人上来,给赵宁碗里添了饭。
白米饭,堆得冒尖。
赵宁拿起筷子,先夹了一筷子酱牛肉。
其他人这才纷纷动筷,大快朵颐。
赵宁嚼了两口。
目光扫过桌边。
他看见了巴图脚边靠着的那把角弓。
他把筷子放下了。
“巴图。”
巴图正襟危坐,听见叫他,身子绷了一下。
“这是给我的?”
巴图愣了一下。
他弯腰把角弓拿起来,双手递过去。
赵宁接过来。
他掂了掂。
左手握把,右手搭在弓弦上。
弓不重,但压手。
角弓养了两年,弓臂上一层薄薄的油光。
握把的地方颜色深了一圈,汗渍浸进去的。
他拉了个空弦。
弓弦嗡地一声,在花厅里震了一下。
赵贞吉端着茶盏,目光落过来。
赵宁点了点头。
“好弓。”
他又拉了一下。
弓弦的声音比第一下沉,震得桌上的酒杯嗡嗡响。
“几年了?”
巴图说:“两年。”
赵宁翻过弓臂看了看。
指头在包浆上摩挲了一下。
“弓臂上有包浆了。握把汗都浸透了。”
他把弓递给身后的下人。
“收着。”
下人双手接过弓,退到廊下去了。
巴图站在那里。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赵宁看了他一眼。
“坐。”
巴图坐下来。
手搁在膝盖上,攥了一下又松开。
赵宁端起酒杯。
“来。先喝酒。”
一桌子人端起杯子,有说有笑。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赵贞吉开始跟袁炜聊今年的漕运。
淮安那段河道又淤了,疏浚的银子批了三次,工部——现在该叫交通基建部——一直没拨下去。
袁炜被说得脸上挂不住,拿筷子指着赵贞吉:“你少在云甫跟前告我的状。”
赵贞吉笑。
陈以勤偶尔插一句。
声音不大,但每句都说在点子上。
高务观给陈于陛使了个眼色。
两个人端起酒杯,悄悄碰了一下,仰脖闷了。
朱载堉吃得不多。
他在啃一块酱肘子。
肘子炖得烂,骨头都酥了。
他啃得很认真,两只手捧着,汁水顺着指缝往下淌,袖口的墨渍上又添了一层油渍。
海瑞一个人坐在角落里。
一杯一杯喝酒。
不说话。
菜凉了一轮,下人上来换了热的。
赵宁又给自己添了一碗饭。
他吃得不急。
一炷香的时间过去了。
赵宁放下筷子。
轻轻咳嗽一声。
花厅里的说话声,停了。
赵贞吉的手停在半空,筷子上夹着一片藕。
袁炜正端着酒杯要喝,杯子停在嘴边。
赵宁说:“说两件事。”
所有人都看着他。
“第一件。”
赵宁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
“叔大的夺情旨,今天下午已经发出去了。他在江陵处理完他爹的后事,就回京。”
桌上没人说话。
赵贞吉点了点头。
那片藕搁回了盘子里。
袁炜“嗯”了一声。
酒杯放下了。
陈以勤没动。
赵宁说:“他回来之前,还有一件事,得办。”
他停了一下。
没说是什么事。
但花厅里的空气变了。
赵贞吉端着酒杯,没喝。
杯子里的酒面晃了一下。
袁炜的拐杖在地上顿了一下。
陈以勤把筷子放下了。
筷子搁在碗沿上,齐齐整整。
海瑞抬起了头。
朱载堉把酱肘子放下了。
他拿帕子擦了擦手,擦得很慢。
高务观低着头,看着自己面前的酒杯。
陈于陛和巴图对视了一眼。
所有人都知道那件事是什么。
荆州。
辽王。
朱宪㸅。
但没有人说出来。
赵宁也没说。
他把话题转了。
他看着赵贞吉、袁炜、陈以勤。
“第二件。今天上午,朝堂上空出来七八十个位置。”
他伸手拿起酒壶,给自己倒了半杯。
“这些位置怎么补,你们三个拿个单子出来。”
赵贞吉点头。
赵宁说:“还有。”
他喝了一口酒。
“旧六部,能直接裁撤的,就直接裁撤。不要留。”
他放下酒杯。
“实在不能裁撤的,再保留。”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平。
但赵贞吉的手紧了一下。
他攥着酒杯。
原本新旧六部并行,就已经有很大阻力了。
裁撤旧六部。
吏户礼兵刑工,从隋唐开始,几百年了。
朝堂上八成的官员,都是从这六个衙门里出来的。
袁炜没说话。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条跛腿,手搁在膝盖上。
陈以勤也没说话。
他把面前的酒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
三个人都没说话。
但三个人都点了头。
赵宁看着朱载堉。
“朱部长。”
朱载堉抬起头。
手上的帕子还没放下,上面沾着酱肘子的油。
赵宁说:“在泉州跟弗朗机人那一战,缴了七艘战船。”
“这七艘船,我都给你工业部。”
朱载堉的眼睛亮了。
亮得连对面的陈以勤都看见了。
赵宁说:“你带人好好看看。他们的炮,他们的船,他们的帆。”
他竖起一根手指。
“哪里比咱们强,哪里比咱们弱,一条一条写出来。”
朱载堉把帕子往袖子里一塞。
“好。”
一个字。
干脆利落。
赵宁端起酒杯。
“来。继续吃。”
一桌子人又端起杯子。
这一顿饭,吃到月亮爬上了桂花树顶。
秋天的月亮又圆又亮,照得花厅外面的院子里一片银白。
桂花开了,风一吹,香气就飘进来。
下人撤了残席,上了茶。
赵贞吉先站起来告辞。
他冲赵宁拱了拱手,赵宁摆摆手,说了句“慢走”。
赵贞吉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袁炜。
袁炜拄着拐杖站起来。
腿有点跛,起得慢。
赵福过来扶了一把,他摆摆手,自己慢慢挪出去。
陈以勤跟在后面。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陈于陛一眼。
陈于陛站起来,冲赵宁行了个礼。
海瑞站起来。
他朝赵宁拱了拱手。
一句话没说。
转身走了。
他的背影消失在廊下。
青布直裰的下摆在月光里晃了一下,就没了。
朱载堉走的时候,手里还攥着那卷纸。
他进门的时候攥着,吃了一顿饭,出门还攥着。
纸卷的边都被他捏皱了。
高务观带着陈于陛和巴图,最后出来。
巴图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赵宁站在花厅门口。
一只手搭在门框上。
石青道袍在灯光里颜色发沉,玉簪在发间亮了一下。
他朝巴图点了点头。
巴图也点了点头。
——
先来六章,剩下的稿子在下午17:30奉上!(目前估计还有6章左右,具体要等小弟数一数为爱发电数量。)
这个过渡已经结束,下一章开始,清算辽王,张居正复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