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州,江陵。
张府正门的白幡被风掀起来,又落下去。
纸灰打着旋,翻过墙头,飘远了。
江陵的秋天比京师冷得早。
天还没亮透,巷子里已经有人走动。
张居正回来四天了。
从京师出发,一路南下,马不停蹄。
进家门那天,老爷子已经入殓停灵。
棺木摆在上房正中。
黑漆描金,前头供着牌位。
张文明。
他站在灵堂里,看了那三个字很久。
这四天他守在灵堂里,没怎么合眼。
偶尔靠在椅背上眯一会儿,醒来的时候灵堂里的香烧过了一轮,灰落了满满一炉。
今天是下葬的正日子。
卯时未到,院子里已经挤满了人。
帮丧的仆妇端着铜盆进进出出,傧相穿着青布长衫在廊下候着。
和尚十二个,道士八个,分坐灵堂两侧。
按规矩,孝子要穿斩衰。
最粗的麻布,不缉边,毛边露在外头。
苴麻缠腰,手里拄一根苴杖。
竹子做的,青皮没刮。
张居正跪在灵位旁边的草席上。
麻衣粗粝,蹭在颈子上磨出了红印。
苴杖横在膝前,双手搁在腿上。
族亲先进来。
张家在江陵是大族。
来的人不少,男女老幼排成两列。
进门先上香,上完香朝灵位鞠躬,再朝张居正这边看一眼。
张居正跪在席上,朝每一拨来客叩头还礼。
他不哭出声。
眼眶是红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族里的几个老太爷拄着拐过来,站在棺前看了一会儿。
有个白胡子老头叹了口气,拍了拍棺木。
“文明啊……走好。”
张居正朝他磕了个头。
老头弯腰去扶,没扶动。
门下旧识来了一拨。
地方上的乡绅又来了一拨。
有认得张居正的,站在灵堂外头压低了声音说话。
“阁老瘦了。”
“可不是。听说从京师赶回来,路上没怎么歇。”
傧相开始赞礼。
声音拖得长,一字一句地念祭文。
和尚念经,道士敲磬。
两样声音混在一处,嗡嗡地在灵堂里回荡。
张居正跪着,一动不动。
辰时。
起灵。
傧相站在棺前高喊了一声。
灵堂里安静下来。
摔丧盆。
下人端上来一个瓦盆,搁在张居正面前。
粗瓦,没上釉,底下还沾着窑灰。
张居正接过来。
双手举过头顶。
停了一瞬。
往地上一摔。
啪。
盆碎成几片,碎片弹起来,有一片飞到了棺木脚下。
八个杠夫上前。
粗麻绳子穿过棺底的铜环,两根杠子架起来,一声号子,棺木离了地。
出殡的行列从张府正门排出去。
最前头是纸钱撒手。
一个半大小子,挎着竹篓,一把一把往空中撒纸钱。
黄纸剪的,风一吹,漫天都是。
接着是铭旌。
白布黑字,写着张文明的名讳和生卒。
再后面是纸扎。
童仆、家宅、马匹、轿子,扎得精细,颜色鲜亮,在秋风里轻轻晃。
然后是棺木。
棺木后头是孝子。
张居正拄着苴杖,赤足踩在青石板上。
麻衣拖地,下摆沾了泥。
他一步一步跟着棺木走,脚底磨在石板上,走得很慢。
族亲跟在后面。
旧客跟在族亲后面。
江陵城的百姓站在街两边看。
有推车的停了下来,有挑担的把担子搁在地上。
有人认得这是张阁老家的丧事。
“张家老太爷没了。”
“哪个张家?”
“还能哪个张家。内阁那位。”
低声的议论顺着街面散开去。
张居正没抬头。
他盯着前面棺木的底板,一步一步地走。
青石板凉。
脚底已经没什么知觉了。
出了城门。
城外三里地,张家祖坟。
墓穴早就打好了。
方方正正的土坑,四壁拍得平整。
风水先生在旁边站着,手里捏着罗盘,嘴里念念有词。
下葬的时辰是掐好的。
日头偏南,风水先生朝杠夫点了点头。
棺木慢慢落进圹里。
绳子一松,咚的一声闷响。
张居正跪下来。
他伸手捧起一把土。
黄土,干的,从指缝里漏下去一些。
他把土撒在棺木上。
沙沙的声音。
然后族亲上来,一人一把。
乡邻帮着覆土。
铁锹铲土的声音一下一下,坟头慢慢堆起来。
石碑立上去了。
整套丧礼行完,日头已经偏西。
张居正跪在新坟前面,面朝石碑。
风吹过来,麻衣的毛边在风里抖。
族亲在后面站了一会儿,有人上来劝。
“叔大,起来吧。”
他没动。
又劝了一回。
他才站起来。
膝盖跪得太久,起身的时候晃了一下。
旁边的人伸手去扶,他摆了摆手。
自己站稳了。
回城的路上,轿子走得慢。
天色暗下来,街上的人少了。
轿子经过一个街口,几个卖菜的、挑担的蹲在墙根底下歇脚。
看见轿子过去,有人压低了声音。
“张老太爷这岁数,走得也算喜丧?”
另一个摆手。
“喜什么丧。我听说前阵子还好好的,吃了辽王府送的一盒点心,回去就不大对了。”
第三个赶紧拉了他一把。
“小声点。这话也是你我能说的?”
第一个不服气,又嘟囔了一句。
“外面都传遍了。说老爷子是被——”
一阵风刮过来。
后面的话吹散了。
轿子帘缝里透进来一线光。
张居正坐在里面。
手搁在膝盖上,指节慢慢收紧。
骨节顶起来,青筋一根一根地凸出来。
他没掀帘子。
轿子继续往前走。
回到府里,天已经全黑了。
吊唁的客人陆续散了。
灵堂撤了一半,供桌搬走了,牌位移进了内堂。
白幔还挂着,没人去摘。
张居正没进内院。
他一个人坐在灵堂旁边的厢房里。
门关着。
灯点上了,一盏油灯,火苗不大,照出墙上的影子。
窗外的天一点一点黑透了。
面前桌上搁着一杯茶。
没动过。
这四天他听了不少话。
街坊的话。
族里的话。
吊唁客人进门时寒暄,出门时交换的眼神。
没有人当着他的面说。
但所有的风言风语都指向同一个地方。
辽王府。
谁都没有凭据。
谁也不敢说死。
可那个名字就像一根刺,扎在每一句欲言又止的话里。
张居正坐在椅子上。
背靠着椅背,脸上没什么表情。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
窗缝里透进来的风。
他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
搁下。
更鼓响了。
一巡。
二巡。
厢房门外,传来脚步声。
很轻。
像是怕踩碎什么。
脚步停在门口。
两下叩门声,低低的。
指节扣在木头上,闷闷的响。
“老爷。”
管家张顺的声音。
张居正抬起头。
灯光照在他脸上,眼底全是血丝。
“进来。”
门轴吱呀响了一声。
张顺推门进来。
弓着腰,脚步很轻。
他手里拿着一张折起来的纸。
对折了两道,折痕压得很深。
他没说话。
把纸双手递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