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大亮的时候,张居正还坐在那张椅子上。
油灯早灭了。
灯芯烧尽,油碟里结了一层薄壳。
窗纸透进来灰白的光,照在他脸上。
眼底的血丝比昨夜更深。
他站起来。
腿麻了,扶着椅背缓了一会儿。
院子里已经有了动静。
族里的几个婶娘一早就来了,围着灵堂忙活。
旧白幡解下来,换新的。
香案上昨天的供品撤了,摆上新蒸的馒头和一碟果子。
有人在抹供桌。
有人在扫纸灰。
帮忙清点礼簿的是族里一个堂叔。
老花镜架在鼻梁上,翻着册子,一笔一笔核对。
旁边搁着算盘,拨两下,停一停,又翻一页。
张居正换了麻衣,跪到灵前。
火盆搬过来了。
铜盆,底下垫着砖。
盆里还有昨天没烧尽的灰。
他拿起一沓纸钱,搁进去。
划了火折子。
纸边卷起来,火苗舔上去,黄纸变黑,缩成一团。
纸灰轻得没分量,热气一卷就飘起来。
他又添了一沓。
府里进进出出的人都放轻了脚步。
从灵堂门口过的,低着头快走几步。
没人往里张望。
偶尔有仆妇端着东西从廊下过,碗碟轻拿轻放,连咳嗽都忍着。
张居正跪在蒲团上,一沓一沓往火盆里添纸钱。
火盆里的火不大不小,烧得很稳。
纸灰堆起来,他拿铁钎子拨一拨,压实了,再添新的。
日头升上来。
光从灵堂的门槛底下照进来一截,照在地砖上。
他没起身。
午后。
门房从外院小跑进来,脚步急,到了灵堂门口又放慢了。
他站在门边,弓着腰,不敢高声。
“老爷。”
张居正没抬头。
手里捏着一沓纸钱,正往火盆里送。
“辽王府来人了。”
纸钱停在半空。
火盆里的火舔着纸边,卷起来,黑了。
一小片纸灰落进盆里。
他没抬头。
把那沓纸钱搁在膝盖上。
来人已经跟着门房进了院子。
脚步声不急不慢。
皮靴踩在青砖上,笃笃的,踩得稳。
后头跟着两双脚,步子碎,是跟班的小厮。
周管事。
辽王府的人。
姓周,四十出头,圆脸,下巴刮得干净。
穿一件半新的青绸袍子,袍角没沾灰。
手里拎着两色礼盒,一红一白,绸带扎得齐整。
他进了灵堂,先站住。
抬眼扫了一圈。
白幔,供桌,牌位,纸灰。
然后朝灵位拱了拱手,弯了弯腰。
直起身,转向跪在蒲团上的张居正。
腰又弯下去,弯得比刚才低。
“张阁老,节哀。”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拿捏得妥帖。
“王爷听说老太爷仙逝,心里很是挂念。特意让小的过来看看,一点薄礼,给老太爷添点香烛。”
灵堂里没人接话。
张居正跪在蒲团上。
手搁在膝盖上那沓纸钱上,没动。
眼睛看着火盆。
盆里的火矮下去了。
纸灰堆得高,压住了底下的火。
只有边上还有一点红,一闪一闪的。
周管事等了一会儿。
没等到回话。
他又开口。
声音里添了几分恳切。
“王爷说了,张阁老丁忧在家,若有什么短缺的,尽管开口。都是乡里乡亲,不必客气。”
还是没人答话。
“老太爷在天之灵,也盼着阁老保重身子——”
张居正拿起一沓纸钱。
搁进火盆。
用铁钎子拨了拨灰,露出底下的红炭。
火苗重新窜起来,映在他脸上。
他从头到尾没抬过眼。
周管事的嘴还张着,后半句话含在嘴里,没吐出来。
他的笑僵在脸上,挂不住了,又不好收。
他转头。
张敬修站在灵堂右侧的柱子旁边。
二十出头。
麻衣。
发髻用一根白绳束着。
脸瘦,颧骨高,绷着。
从周管事进门那一刻起,他的眼睛就没离开过这张脸。
周管事冲他点了点头,挤出一个笑。
“少公子也节——”
张敬修上前一步。
一把揪住他的衣襟。
青绸袍子的领口被攥成一团。
周管事没防住,脚底一滑,趔趄了一下。
手里的礼盒脱了手,“咚”的一声砸在地砖上。
绸带散了,盒盖翻开,里头的糕点滚出来,碎了几块。
张敬修的手攥得紧。
指节发白。
他压低声音,压得发狠。
每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
“你们害死我爷爷,还敢上门来?”
周管事脸上的笑没了。
他挣了一下。
没挣开。
张敬修的手像铁钳子,攥着他的衣襟不松。
“少公子,这话可不能乱说。”
他的声音变了,带着慌,又强撑着镇定。
“老太爷是病没的,跟王府有什么相干?”
张敬修盯着他的脸。
“不相干?”
他往前逼了半步。
周管事被他拽着往后退了半步,后腰撞在供桌角上。
“那走方郎中是哪来的?人呢?”
周管事脸上的血色褪了。
他扭着身子想挣脱,左手在张敬修手腕上扒拉。
“少公子,小的就是个跑腿的。王府里的事,小的哪知道。王爷让小的来吊唁,是一片好意——”
“好意?”
张敬修松了手。
周管事以为他放了。
刚松了半口气。
张敬修回头,朝院子里喊了一声。
“来人。”
声音不大。
干脆。
廊下候着的几个家丁应声进来。
都是府里的长随,粗布短衣,膀大腰圆。
张敬修指着周管事。
“给我打。”
周管事的脸白了。
他往后缩,后背贴着供桌,退无可退。
两只手在身前摆着,嘴里连声叫。
“少公子,使不得!小的是奉命行事!”
没人听。
“张阁老丁忧在府,打王府的人,是要落话柄的!”
两个家丁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他的胳膊。
他挣扎,脚在地上蹬,皮靴在砖面上刮出声响。
架出灵堂。
按在院子里。
拳头落下去。
闷声。
实打实的闷声。
打在肉上的那种。
周管事的叫喊从灵堂外传进来。
先是“饶命”,然后是“冤枉”,再后来就剩下哼哼和喘气。
那两色礼盒被人踩了一脚。
盒子扁了,糕点碾进砖缝里,和着泥。
灵堂里。
张居正还是跪着。
他拿起膝盖上那沓纸钱。
一张一张往火盆里添。
不急。
火苗窜起来,映着他半张脸。
明一下,暗一下。
院子里的声音他听得见。
他没往那边看。
手里的纸钱一张接一张,送进火里。
纸灰飘起来,落在他的麻衣上,落在蒲团上。
他像什么都没听见。
院子里打了一阵。
叫喊声弱下去了。
哼哼声也弱了。
最后只剩粗重的喘气。
家丁把人架起来。
周管事的腿软了,脚尖拖着地。
一条腿歪着,使不上劲。
鼻子下面全是血,嘴角肿起来老高,半边脸青紫。
那件半新的青绸袍子从领口撕到腋下,里衬露出来,也脏了。
拖出府门。
扔在大街上。
他摔在条石路面上,肘撑了一下,没撑住,又趴下去。
跟他一块来的两个王府小厮早不见影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跑的。
张敬修站在门槛上。
朝地上啐了一口。
街上有几个看热闹的街坊。
远远站着,缩在对面铺子的檐下。
没人上前,没人搭话。
周管事趴在街面上。
嘴里哼哼着,两只手撑着地,一点一点往路边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