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王府。
两个小厮是连滚带爬进的府。
前头那个跑得鞋都掉了一只,光着脚踩在青砖上,脸煞白。
后头那个腿软,过门槛的时候绊了一跤,膝盖磕在石阶上,爬起来接着跑。
后园里正唱着曲。
辽王朱宪㸅歪在石凳上,手边搁着茶盏,眼半阖着。
廊下两个歌姬,一个弹琵琶,一个唱小令,声音软绵绵的,隔着一丛芭蕉传过来。
小厮冲进园子的时候,曲还没唱完。
“王爷!周管事……周管事被打了!”
琵琶声断了。
朱宪㸅睁开眼。
“张家的人……把周管事的腿打折了!扔、扔在大街上……”
小厮跪在地上,上气不接下气,话说得颠三倒四。
朱宪㸅没动。
他慢慢坐直了身子。
端起茶盏,往石桌上一顿。
瓷器磕在石面上,崩了一道口子。
茶水泼出来,顺着桌面往下淌。
“给脸不要脸!”
声音不大。
够狠。
园子里没人敢接话。
两个歌姬缩在廊柱后头,琵琶抱在怀里,手指头都不敢动一下。
小厮趴在地上,额头贴着砖缝。
朱宪㸅的脸色铁青。
腮帮子绷着,咬肌一鼓一鼓的。
周管事是半个时辰后被抬进府的。
四个人抬着一块门板。
门板上铺了件旧褂子。
周管事躺在上头,人已经半昏。
一条腿从膝盖往下歪着,不是正常弯的角度。
脸上的血糊成一片,鼻梁肿得老高,嘴角裂开,血顺着下巴往脖子里淌。
那件半新的青绸袍子从领口撕到腋下,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抬进二门的时候,周管事哼了一声。
就那一声。
然后又没动静了。
朱宪㸅站在廊下,看了一眼门板上的人。
没再看第二眼。
他转身往内堂走。
毛太妃已经出来了。
她坐在内堂正中那把黑漆圈椅上。
六十出头的人,头发花白,梳得一丝不苟,髻上插着一支素银簪子。
身上穿的是家常的暗青褙子,领口扣得严严实实。
她手里捻着一串佛珠。
檀木的,磨得发亮。
小厮重新把事情禀了一遍。
这回说得清楚些:周管事到张家灵堂吊唁,被张居正的长子张敬修揪住衣领,叫了家丁,当院子里打的。打完了拖出府门,扔在街上。一条腿断了。
毛太妃听完。
没骂人。
她捻着佛珠,一颗一颗。
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殿里静了。
后园的曲早停了。
歌姬不知什么时候退出去的。
廊下只剩风吹芭蕉叶子的声音。
朱宪㸅在园子里踱了两圈。
脚步不快。
手背在身后,攥着。
他绕过那丛芭蕉,又绕回来。
火气像炭火上浇了一瓢冷水,滋滋地冒了几下,慢慢压下去了。
他走回石凳前坐下。
伸手端茶盏。
盏口崩了,茶早凉了。
他搁下。
抬头看向内堂的方向。
毛太妃还坐在那把圈椅上,佛珠在手指间转。
他站起来,进了内堂。
“母妃,依儿子看,这事……要不算了。”
毛太妃的手顿了一下。
朱宪㸅在她对面坐下来。
两手搁在膝头上,身子微微前倾。
“咱们在江陵动手,图的是个稳当。如今赵宁还活着,在京师坐着首辅的位置。张居正丁忧二十七个月,熬完了,大概率还得回去做他的次辅。”
他停了停。
“真跟他撕破脸,等他回了朝,翻旧账,咱们更被动。”
毛太妃没说话。
佛珠还在转。
一颗一颗,慢。
朱宪㸅接着说:“如今吃了亏,先咽下这口气。”
他看了看母亲的脸色,又加了一句。
“要不,儿子让人备一份厚礼,过府去探问。把这事轻轻揭过去。张居正是读书人,讲个面子。咱们递台阶,他未必不接。”
毛太妃把佛珠停了。
她抬眼看他。
“你糊涂。”
朱宪㸅的话堵在嗓子里。
毛太妃的声音不高。
说话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
“什么叫咽下这口气?”
她盯着儿子的脸。
“咱们把他老子弄死了。这事从做下那天起,就没有和解这条路。”
朱宪㸅的手在膝盖上紧了紧。
“你以为他张居正真不知道?”
毛太妃把佛珠搁在扶手上,一圈一圈绕着。
“他现在没证据。等他拿到证据,你觉得他会跟咱们讲面子?”
殿里安静。
门外头有风,吹得檐角的铜铃响了一下。
“他回朝当他的次辅,头一件事就是收拾辽王府。到那时候,是咱们给他递台阶,还是他给咱们递刀?”
朱宪㸅没接话。
毛太妃站起来。
她走了两步,站在殿门口。
日头偏西了,光从门外斜着照进来,照在她脚边的砖上。
“他今日纵容儿子,当着满江陵的面,把王府的人打断了腿。”
她转过身来。
“这不是气性。这是告诉整个张家——他跟王府,已经不共戴天了。”
“这时候你还想息事宁人?”
她走回椅子前,没坐。
手按在扶手上,身子微微俯下来,看着坐在椅子里的儿子。
“要做就做绝。既然他不打算和解,咱们就抓住眼下这个机会,把他弄死在江陵。”
朱宪㸅抬头看她。
毛太妃直起身。
“他现在是什么身份?一个丁忧在家、没了官职的白身。”
她的手指敲了一下扶手。
“赵宁远在京师,手伸不到江陵来。这是他张居正这辈子最软的时候。”
她顿了顿。
“等二十七个月服满,他回了朝,手里有印,身边有人。你再想动他——试试?”
朱宪㸅的手在膝盖上慢慢收紧。
五根指头攥进掌心里。
他想了一会儿。
“母妃的意思,是借打人这事……告到官府?”
毛太妃点了一下头。
“纵容家奴,殴打王府命使,致其伤残。”
她一个字一个字说。
“这个状子,递到荆州府里去。”
她顿了一下。
目光没有离开儿子的脸。
“官府那头,咱们有人。”
朱宪㸅没马上应声。
他的眉头拧着。
“可张居正毕竟是做过次辅的人。名望在那里。府里要是硬办——”
毛太妃打断他。
“做次辅的时候,他是朝廷大臣。动他,要走三法司,要经京师。咱们够不着。”
她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可现在呢?他没了官职,在家丁忧,就是个平民百姓。”
她伸出一根手指,点着扶手。
“平民百姓纵奴行凶,致残王府差官。按律,就是罪。”
殿里静了一息。
毛太妃直起腰,拿起扶手上的佛珠,重新绕在手上。
“搞一个在朝的次辅,不容易。”
她看着儿子。
“搞一个回家守孝的张居正——绰绰有余。”
朱宪㸅的脸色一点一点定下来。
拧着的眉头松了。
他站起身。
袍角带倒了脚边的茶盏,瓷片碎在砖上,他没低头看。
“儿子这就去安排。”
他转身往外走。
脚步踩在青砖上,一下一下,比进来的时候稳。
毛太妃站在圈椅旁边。
手里的佛珠又转起来了。
一颗一颗,不紧不慢。
殿外的日头又矮了一截。
光从门槛底下缩回去,只剩一道窄窄的亮线。
铜铃又响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