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午后。
辽王府偏厅的门半掩着,日头从窗棂子照进来,落在青砖上一块一块的亮。
桌上摆了茶,四碟干果。
松子、核桃、蜜枣、杏仁,拿青瓷碟子盛着,码得齐整。
朱宪㸅坐在主位上,手搁在扶手上,没动茶。
他在等人。
管事从二门那头快步过来,到廊下站住,弓着腰回话。
“王爷,来了。”
朱宪㸅点了下头。
荆州知府沈文渊是骑马来的。
没坐轿。
穿一身石青常服,头上乌纱也没戴,只拢了个网巾。
身后跟两个长随,一个牵马,一个提着个布包袱。
从侧门进的府。
王府管事在二门口候着,把人迎进来,沿着抄手游廊绕了一圈,引到偏厅。
沈文渊进门。
他先拱了拱手,腰弯下去,幅度不大不小。
“王爷。”
朱宪㸅从椅子上欠了欠身,手往对面一摆。
“坐。”
沈文渊在客位上落座。
屁股挨着椅面的时候,往前挪了挪,没靠椅背。
管事上来倒茶。
白瓷盏,盖子一揭,茶汤清亮。
两个人端起茶盏。
朱宪㸅先喝了一口。
“今年雨水还行。”
沈文渊接着说:“是。城外的稻子长势不差,比去年好些。”
“市面上呢?”
“米价稳着,布价略涨了一成。再过一阵子要入冬了,棉花还没大批进来。”
朱宪㸅点点头。“城里太平就好。”
说的都是不相干的话。
天气聊了两句,年成聊了两句,城里几家铺子的生意也提了一嘴。
茶过两巡。
碟子里的松子没人碰。
朱宪㸅把茶盏搁下,朝门口抬了抬下巴。
管事会意,转身出去了。
片刻工夫,管事重新进来。
手里捧着一张折好的纸,双手递到沈文渊面前的桌上。
“大人过目。”
沈文渊把纸接过来。
展开。
状纸。
写得规规矩矩,用的是府衙格式的白纸,毛笔楷书,字迹工整。
上头写得明白——
王府差官周某,奉辽王殿下之命,携礼前往张府吊唁。入府后,于灵堂行礼,未及开口,即被张氏长子张敬修揪扯衣领,唤来家奴数人,当院殴打。
拳脚交加,致周某左腿膝骨折断,遍体鳞伤,面部青肿,鼻梁歪斜。
打毕,将周某拖出府门,弃于街面之上。
至今卧床不起,饮食不进。
状纸末尾,按了一枚红色手印。
旁边注着“周德禄”三个字。
下头还有两行。
两个王府小厮的名字,各画了押。
歪歪扭扭的十字,按着指印。
沈文渊看完。
他没急着说话。
把状纸搁在桌上。
纸角翘着,他伸手按了按,压平。
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
朱宪㸅看着他。
“知府大人,这事,你怎么看?”
沈文渊放下茶盏。
盏底磕在桌面上,轻轻一响。
他沉吟了一下。
两只手搁在膝头上,拇指搓了搓。
“王爷。”
他斟酌着开口。
“张居正这个人,下官是知道的。”
他顿了一下。
“做过朝廷的次辅,名望在那里。如今虽说在家丁忧,可他毕竟不是寻常百姓。”
他看了朱宪㸅一眼,又把目光移开。
“这案子要是办得不妥,外头会有闲话。朝里头那些御史,笔杆子利得很,哪天参一本上去——”
话没说完,自己咽回去了。
偏厅里安静下来。
外头廊下有麻雀在叫,叽叽喳喳的,不知趣。
朱宪㸅没接话。
他往椅背上靠了靠。
手指在扶手上点了两下。
片刻。
他朝屏风那边看了一眼。
管事从屏风后头转出来,手里捧着一只黑漆木匣。
四角包着铜皮,不大,巴掌宽,尺把长。
搁在沈文渊手边的桌角上。
管事掀开匣盖,退到一旁。
匣子里铺了一层红绒布。
上头码着一摞银票,叠得齐齐整整,边角对得一丝不差。
最上头压了两锭银子。
元宝形的,十两一锭,白花花的,光从窗棂子照上去,晃了一下。
沈文渊的目光落在匣子上。
停了一瞬。
他没伸手。
又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这回没吹,直接饮了。
朱宪㸅这才开口。
声音不高,不紧不慢。
“大人的顾虑,本王明白。”
他把身子往前倾了倾。
“可你再想想。他现在是什么身份?”
沈文渊没答。
“丁忧在家,没有官职。印都缴了。”
朱宪㸅的手指在扶手上又点了一下。“他要是还在朝中,这案子本王也不敢来麻烦大人。”
他停了停。
“纵奴行凶,殴打王府命使,致人伤残。”
一个字一个字说。
“这是写在大明律里的罪。大人依律办事,有什么闲话可讲?”
偏厅里又静了。
沈文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无声的。
指甲盖碰在桌面上,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张居正是白身。
丁忧。
在江陵。
没官职,没印信,没有一个能使唤的衙门。
京师那头,赵宁是首辅不假。
可手再长,也伸不到荆州府衙的堂上来。
朝廷的公文走一趟,来回得月余。
等消息传到京师,黄花菜都凉了。
眼前呢?
王府的银子,摆在桌上。
王府的人情,经营了多少年。
荆州城里头,辽王府说句话,比知府的告示管用。
这案子办下去,得罪的是一个失势丁忧的前大臣。
不办,得罪的是本地的藩王。
这笔账,不难算。
沈文渊把手从桌面上收回来。
他伸手,把木匣往自己这边挪了挪。
轻轻的。
匣底在桌面上划过,没出声。
“王爷放心。”
他把状纸从桌上拿起来,折好,折了两折,收进袖中。
袖口垂下来,纸角看不见了。
“下官这就回府衙,出票传唤张居正到堂,对质问案。”
朱宪㸅的眉头松了。
他说:“周管事的伤,府里请了郎中看着。证人、口供,王府这边备齐了,随时送过去。”
沈文渊点头。
“按规矩,先传人到堂,问明情形,再定罪量刑。”
他正了正身子,语气板着,像在公堂上回话。
“下官一定认真办理,不会让王府吃亏。”
朱宪㸅笑了。
他端起茶盏。
“那就有劳大人了。”
茶早温了。
他喝了一口,搁下。
沈文渊起身。拱手。
“下官告辞。”
管事引着他往外走。
还是走的侧门。
出了二门,沈文渊的步子快了些。
两个长随跟在后头,其中一个怀里抱着那只黑漆木匣,用袖子半遮着。
马牵过来。
沈文渊翻身上去,夹了一下马腹。
马蹄踩在青石板上,嗒嗒嗒地往巷子外头去了。
木匣在长随怀里,跟在马后头,一颠一颠的。
偏厅里,朱宪㸅没动。
他坐在椅子上,看着桌面。
四碟干果还是满的,没人碰过。
茶盏里剩了半盏凉茶,茶汤暗了,浮着一片碎叶。
他端起来。
喝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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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五章奉上,上午有六章,今天一共更新十一章。
汇报:
昨天的催更1555,达到第二档
为爱发电229,达到第三档
昨天还欠了三章。
综上:保底3更+催更达标2更+昨日欠3更+为爱发电3更,共计11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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