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只箱子搁在前厅地砖上,木头沉,落地时闷响了一声。
田贵领着人退出去,门帘放下来。
厅里只剩唐琮一个人,站在主位旁边,袍角刚理好,腰带系得比方才紧了半寸。
来人已经在客座上坐着了。
四十上下,穿一件靛青直身,料子不差,袖口绣了暗纹。
脸面白净,留着短须,规规矩矩的管事模样。
手搁在膝盖上,腰弯着,眼睛往下看。
唐琮落座,端起茶盏,没喝。
“深夜登门,唐臬台莫怪。”
来人开口,声音不高,带着荆州口音。
唐琮把茶盏搁下。
“王府差人来,本官自当接待。贵管事怎么称呼?”
“小的姓周,在王府管些杂事。”
周管事说完这句,抬了一下头,又低下去。
嘴唇动了两下,像是在酝酿措辞。
唐琮没催。
周管事忽然吸了一下鼻子。
“唐臬台,小的今日来,实在是……没法子了。”
声音一下子哽住,眼眶红了。
“王爷这些年在荆州,安安分分,从不惹事。可张家——”
他顿了一下,喉头滚了一声。
“张居正虽是丁忧在家,可他那些旧日的排场,一样也没落下。府里养着几十号家奴,出门前呼后拥。”
唐琮端着茶盏,手指搭在盖碗边沿。
“荆州城里谁不知道,张家大公子在乡里收租放利,地方上的人告状无门。”
周管事越说越急,声音发颤。
“上个月,王府派人去张家吊唁,按的是藩府礼数,规规矩矩递了帖子。”
他一把抹了下眼角。
“结果呢?张家的家奴拦在门口,说什么‘王府的人也配进张家大门’,把吊唁使打了出来。”
“哦?”唐琮问了一句。
“重伤重残。”周管事咬着牙。“回了王府,没几天就吐血而亡。”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双手递上来。
“这是伤情的记录,王府请了郎中验过的。”
唐琮没接。
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周管事往前倾了倾身子。
“唐臬台,案子报到按察司,小的斗胆求一句话:王府受的委屈,朝廷能不能管?”
“不求偏护,但求能按大明律,秉公处理!”
最后这句,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恳求。
唐琮的手指在扶手上点了两下。
厅里安静了一阵。
茶盏里的水面纹丝不动,灯影落在地砖上,映着两只木箱的轮廓。
“周管事。”
唐琮开口,语气不紧不慢。
“王爷的难处,本官听明白了。”
他端起茶盏,揭开盖子,吹了一下,放下。
“案子既然报到按察司,自当依律复核。是非曲直,不会偏倚。”
周管事盯着他。
唐琮的目光没有落在他脸上,而是看着前方某处。
“不管是谁家,在本官辖区内,律法面前一视同仁。”
这句话说得四平八稳。
没提张居正,没提辽王,没说偏向谁。
周管事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
唐琮已经站起来了。
“天色不早,请王爷宽心。案子到了按察司,本官一定秉公处理。”
周管事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这是送客的意思。
他站起身,弯腰行了个大礼。
“多谢唐臬台。王爷说了,这两只箱子是给臬台的一点心意,荆州的土产,不值什么。”
唐琮的目光扫过那两只木箱。
“替本官谢过王爷。”
这句话不轻不重。
周管事又施了一礼,退出前厅。
田贵在廊下候着,领他往外走。
脚步声渐远,前院的角门响了一声,归于安静。
唐琮站在厅里没动。
盯着那两只箱子看了半晌,转身往后院走。
穿过回廊,进了偏室。
陆氏在灯下坐着,手里拿着一卷账册,没翻。
唐琮进来,把门带上。
“人走了。”
陆氏放下账册。
“说了什么?”
“哭了一场。说张家仗势欺人,王府的吊唁使被打伤致死。求按察司做主。”
唐琮扯了扯领口。
“场面话我都说了。依律复核,秉公处理。”
陆氏点了下头。
“箱子呢?”
唐琮在椅子上坐下来,两手搁在膝盖上。
“还在前厅。”
他停了一下。
“叫田贵把箱子抬进来。我要看看。”
田贵很快。
两只箱子从前厅搬到偏室,搁在地上,占了半块地方。
杉木箱,铁角包边,做工扎实。
唐琮站起来,走到箱前。
“开。”
田贵蹲下身,拨开铁扣,掀开箱盖。
灯光一照,银白色的光闷在箱子里,亮了一层。
白银。
五十两一锭的大元宝,码得整整齐齐。
一层元宝一层棉布,一层压一层,码了四层。
第二只箱子一样,大锭小锭混着,但成色一般无二,看得出是新铸的官银。
唐琮俯身,伸手拿起一锭。
沉。
掂了掂,放回去。
他没数。
不用数。
两只箱子这个分量,少说三千两。
王府下了血本。
田贵蹲在旁边,偷偷咽了口唾沫,眼睛没敢往箱子里多看。
唐琮直起身,退了一步。
陆氏站在桌边,目光从箱子上收回来,没说话。
厅里安静了一阵。
灯芯跳了一下,影子在墙上晃了晃。
唐琮开口了。
“封起来。”
田贵抬头看他。
“箱子原样封好。”唐琮的声音不高,语速放慢了。“取封条来,封口。封条上写清楚——万历三年十一月,辽王府遣周姓管事送至湖广按察使唐琮私邸,木箱二只,内有白银若干。”
田贵愣了一下。
“快去。”
田贵应了一声,起身往外跑。
唐琮转过身,走到桌前。
桌上有现成的笔墨。
他抽了一张空白文书纸,提笔蘸墨。
写得不快,一笔一画。
文书不长。
先写荆州知府沈文渊收监张敬修、留置张居正的消息何时传到武昌;再写辽王府当夜遣人登门,携木箱二只,以“土产”名义赠送;箱内实为白银,数目待清点后补录。
写到这里,停了一下。
笔尖悬着,一滴墨挂在笔锋上,没落下来。
他又写了一句:臣不敢私受。原箱封存,连同本文,遣专人解送京师,面呈阁老。
落款。盖印。
墨迹未干,他把文书搁在桌面上晾着。
陆氏走过来,低头看了一遍。
没挑字,没改措辞。
“派谁送?”
唐琮想了想。
“让田贵的侄子去。走得快,嘴也紧。”
陆氏点头。
田贵抱着封条回来了。
红纸裁好的封条,还有一罐糨糊。
唐琮接过封条,亲手写了两张。
一笔一画,和文书上的字迹一模一样。
箱盖合上,封条贴在箱口,糨糊抹得厚实。
两只箱子各贴一张,红纸白字,在灯下格外扎眼。
“叫你侄子来。”
唐琮对田贵说。“连夜收拾,明早天不亮出发。走陆路,不坐船。快马到京师,这两只箱子和这份文书,一起送到赵阁老府上,当面交。”
田贵领命,转身出去。
偏室里又剩下两个人。
唐琮站在箱子旁边,低头看着封条上自己的字迹。
灯火映在红纸上,颜色发暗。
陆氏在身后轻声说了一句。
“妥当。”
唐琮没回头。
院子外头,田贵的脚步声沿着回廊远了。
远处传来一声更鼓,沉闷的,散在深秋的夜色里。
两只封好的木箱搁在地砖上,红色封条的糨糊还没干透,灯影里泛着一层湿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