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州府衙的门在天亮之前开了。
沈文渊站在仪门内侧,身后跟着两名属官、一名刑房书吏。
四个人的官靴踩在青砖上,排成一溜。
沈文渊的补子熨得平整,乌纱帽端端正正,下巴刮得干净——像是特意收拾过。
可眼底一圈青黑藏不住。
昨夜子时,驿站那边递了消息过来:湖广巡按御史林启正,连夜出武昌,奔荆州来了。
沈文渊一宿没睡。
马蹄声从街口传过来。
先是碎,后来密,最后闷在府衙门前的石板路上停住了。
沈文渊迎出去。
四匹马。
打头那匹黑鬃马上坐着个人,乌纱圆领,獬豸补子,腰间悬着牌票匣子。
脸上全是风尘。
林启正翻身下马,把缰绳丢给身后的长随。
沈文渊抢前一步,躬身拱手。
“下官荆州知府沈文渊,恭迎巡按大人。”
声音压得恭恭敬敬,腰弯下去,没敢先抬头。
林启正拍了拍袖口的灰。
“沈知府不必多礼。”
语气平平的,既没客套也没冷脸。
沈文渊直起腰,陪着笑。
“大人一路辛苦,下官已备了茶水——”
“不急。”
林启正打断他。
目光越过沈文渊的肩头,往府衙深处看了一眼。
“张叔大先生还留在后院厢房?”
沈文渊愣了一下。
张叔大。
不是“张居正”,不是“留置之人”,是字。
这个称呼从一个巡按御史嘴里出来,分量就不一样了。
沈文渊心里咯噔一响。
“回大人,是……张先生还在后院西厢。”
“带我去看看。”
沈文渊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了。
他本想说先去正堂坐坐、过过卷宗。
可巡按没问卷宗,没问堂审,第一件事要去看张居正。
这就不是公事公办的路数了。
沈文渊没敢多问,侧身引路。
穿过仪门,过二堂,往后院走。
一行人的脚步声在甬道里拖出长长的回响。
属官和书吏跟在后头,谁也不吱声。
西厢房门口站着两个差役。
见知府带人来了,赶忙让到一边。
沈文渊走到门前,正要伸手推门。
林启正已经先一步跨过门槛。
厢房不大。
一张木床,一张方桌,两把椅子。
窗开着半扇,清晨的凉风灌进来,把桌上的油灯吹得一晃一晃。
灯快要灭了,只剩一点豆大的火苗。
张居正坐在窗下的椅子上。
身上一件灰白布袍,腰间束着麻带——丁忧的服制。
头发挽在顶上,没戴巾帽。
面容消瘦了不少,颧骨撑着一层薄薄的皮。
可坐姿端正,背没靠椅子。
他听见脚步声,偏过头来。
林启正看见他的一瞬,步子快了。
走到桌前三步远的地方,撩起官袍下摆,单膝点地,双手交叠,低头行了一礼。
“学生林启正,见过恩师。”
这一礼,比方才在府衙门口给沈文渊的那个拱手,沉了不止一倍。
沈文渊跟在后面进了门,正好看见这一幕。
脚步顿住了。
门生礼。
巡按御史对白身丁忧的张居正行门生礼。
沈文渊后背冒出一层细汗。
张居正抬手虚扶了一把。
“起来。”
嗓音哑,像是好几天没怎么开口。
林启正站起身,退后半步。
张居正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门口的沈文渊。
林启正回过头。
“沈知府,我与张先生叙几句旧。劳烦带人在外候着。”
语气不重,但没商量的余地。
沈文渊喉咙动了一下。
“是。”
他退出去。
两个属官跟着退出去。
差役把门带上了。
门在门框里闷响一声。
厢房里安静下来。
林启正从怀里掏出那封信,搁在桌上。
“恩师的信,学生连夜赶来的。”
张居正低头看了看那封信,没伸手去拿。
他知道信里写了什么。
“坐。”
林启正在对面坐下。
两个人隔着一张方桌,中间搁着一盏快要灭的油灯。
张居正开口了。
声音不高,一条一条地说,像在堂上陈供。
“十月二十八,辽王府派人来吊唁。来人叫周德禄,王府管事。进门之后言语轻慢,对先父出言不逊。”
他停了一下。
“敬修年轻气盛,当场动了手。打得不轻,从门口扔出去的。这一层,是犬子所为,我认。”
林启正没插话。
张居正接着说。
“隔了两日,知府衙门升堂。辽王府递了状子。”
“状告的罪名,不是殴伤。是殴辱命使、纵奴行凶。”
林启正眉头微微收了一下。
殴伤和殴辱命使,差着十万八千里。
前者是民事殴斗,后者是抗拒王命,往重了说能套上大不敬。
“纵奴行凶”四个字更毒——不是张敬修自己动的手,是他指使家奴群殴,性质直接翻了一番。
“周德禄当日腿上受了伤,走的时候还能站着。”
张居正的声音平下来。
“隔了几天,王府报来消息,说人死了。吐血而亡。”
他看着林启正。
“一个腿伤的人,怎么吐血?”
厢房里没有声音。
窗外传来一两声鸟叫。
林启正从袖中抽出一本薄册子,翻开空白页,提笔蘸墨。
“恩师,周德禄受伤当日,是谁抬走的?”
“王府的人。”
“伤后在何处养伤?”
“王府。”
“可有外头的郎中去诊治过?”
张居正摇头。
“王府不让外人进去。他从被抬走到报死,中间隔了六天,这六天吃了什么药、见了什么人、谁在床前看着,全在王府手里。”
林启正把这几条逐一记下。
笔尖在纸上刮出细碎的声响。
他又问:“堂上的证人呢?”
“两个。都是周德禄的跟班,两个人的说辞,句句咬着‘纵奴行凶’四个字,像是背熟了的。”
林启正把笔搁下。
“学生明白了。”
他合上册子。
“伤是真的,人也确实挨了打。可从腿伤到吐血身亡,中间这六天是个黑洞。只要去查尸伤、查诊治经过、查那六天的照料情形,死因一明,罪名自然站不住。”
张居正点了点头。
“你去查,走你巡按的职权。验尸勘伤、传唤郎中、调阅病案,这些都在你手里。”
林启正应了一声。
厢房里沉默了一阵。
风从窗缝里挤进来,油灯的火苗跳了两下,终于灭了。
一缕青烟从灯芯上升起来,散在两人之间。
张居正没让人续灯。
天已经亮了,窗外的光照进来,够用。
他的声音压低了几分。
“启正。”
“学生在。”
“先父的事……”
张居正没有把话说完整。
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落在那封信旁边。
“先父身子一向硬朗。去得突然,太突然了。”
林启正手里的册子没有翻开。
他听出来了。
张居正说的不是周德禄,是张文明。
“这些日子我在荆州,听到一些东西。有些事,一时半会儿理不清楚,但脉络指向一个地方。”
张居正抬起头。
“辽王府。”
这三个字说得很轻。
轻得像是怕隔墙有耳。
林启正没有立刻接话。
他看着张居正的脸。
那张脸上没有暴怒,没有悲恸,只有一种很深很沉的东西——像一口井,井水是凉的,但底下压着火。
“恩师……”
林启正斟酌了一下措辞。
“学生听明白了。”
他把册子放回袖中,身子往前倾了倾。
“可恩师也清楚。辽王是太祖血脉,亲藩世袭,地方官吏动不了他。便是学生的巡按牌票,也只管得住知府衙门,管不到王府头上。”
张居正没有反驳。
“这桩事若要追究,得朝廷来办。宗人府、都察院、刑部,三司会勘,天子点头,才有可能碰那扇门。”
林启正把话说到这里,停住了。
张居正看着他。
过了好一会儿。
“我知道。”
三个字。
说完了,没再往下接。
窗外的光又亮了几分,照在张居正的侧脸上,照出眼角几道干纹。
他没有把林启正拖进这一层。
门生就是门生,御史就是御史。
明案归地方,暗账归朝廷。
林启正站起身,整了整衣襟。
“恩师放心。眼下这桩案子,学生一定查清楚。”
张居正点了点头。
林启正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他回过头。
张居正还坐在那把椅子上,背挺得直直的。
晨光从半开的窗里打进来,落在他灰白的布袍上,落在桌面那封没拆的信上。
林启正收回目光,推开了门。
门外,沈文渊正靠着廊柱站着。
听见门响,整个人弹起来,脸上堆满了笑,笑里藏着一根绷紧的弦。
林启正看了他一眼。
“沈知府,周德禄的验尸文书在哪里?”
沈文渊的笑僵了一瞬。
“备好了,在……在刑房。”
“走。”
林启正迈下台阶,往前院去了。
沈文渊跟在后面,脚步碎而急。
他回头看了一眼西厢房的门。
门合着。
里面没有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