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王府内殿的灯烛没换过,烛泪淌了半截,光压得很低。
朱宪㸅斜靠在紫檀椅里,手里捏着一枚核桃,左手转右手,右手转左手。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管事刘安跨过门槛时绊了一下,半跪着滑进来,膝盖在地砖上磕出一声闷响。
“王爷。”
朱宪㸅没抬眼。
核桃还在手里转。
刘安的额头抵着地砖,声音压得发哑。
“巡按御史到荆州了。”
核桃停了。
朱宪㸅的拇指摁在核桃的纹路上,没动。
“姓什么。”
“林。林启正。湖广道巡按御史,从武昌连夜赶来的。”
刘安咽了口唾沫,抬起头来看了一眼王爷的脸色,又赶紧低下去。
“他没进知府衙门正堂。到了荆州,径直去了刑房,把案卷全调走了。验尸的文书、勘伤的记录、堂审的供状,一样没落。知府……沈知府没能拦住。”
刘安的声音更低了,“巡按没让他过问。沈知府被撇在一旁,连刑房的门都没进去。”
殿里安静了一阵。
烛火晃了一下,影子在墙上抖了抖。
朱宪㸅把核桃搁在扶手上。
核桃骨碌碌滚了两寸,卡在雕花的凹槽里。
“查什么?”
“查周德禄的死因。”
这几个字落下来,殿里的空气像凝住了。
朱宪㸅没说话。
他站起来。
紫檀椅沉,椅脚在地砖上刮了一声。
他走到殿中间,又折回来。
走到灯架旁边,伸手拨了一下灯芯,火苗蹿高了些,照亮他半张脸。
下颌绷着,嘴角往下压。
“连夜来的?”
“连夜。”
“谁叫他来的?”
刘安跪在地上没敢答。
这个问题不用答。
荆州城里能让一个巡按御史连夜从武昌跑来的人,只有一个。
朱宪㸅当然清楚。
他又走了两步,停在窗前。
窗纸糊得严实,外头什么也看不见,只听得见风声绕着屋脊打转。
他开始想一件事。
荆州府是他的地盘。
从太祖分封到现在,辽王府在这里扎了多少年?
府衙的师爷,他王府荐过去的。
县衙的典史,年节来磕过头的。
驿站的驿丞、漕运的帮办、城门的守卒,哪条线上摸不到王府的影子?
一句话递下去,沈文渊升堂受理。
一张状子送进去,知府衙门照单全收。
这些年都是这么过来的。
他以为这回也一样。
可巡按来了。
巡按手里攥着朝廷的牌票,不认他这个王爷的面子,不走他安排好的路。
调卷、验尸、勘伤,一样一样绕开他所有的人,自己查。
他安排在知府衙门的眼线,让人拨到了一边。
他塞进去的证人供词,被人翻出来重新审。
他精心走完的流程,被人一页一页掀开来看。
这种感觉,朱宪㸅活了四十多年头一回尝到。
像一只手伸进他的府邸里,把他桌上的东西一件件拿走,他站在旁边,插不上话。
他转过身来,盯着刘安。
“武昌那边呢?”
刘安愣了一下。
“按察使。唐琮。”
朱宪㸅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银子送过去多少天了?”
“回王爷,快二十天了。”
“他回话没有?”
“没有。”
朱宪㸅的手搭在灯架上,指节攥得发白。
那笔银子不少。
装在箱子里,连同一封信,派心腹管事亲自送到武昌按察使司衙门。
唐琮收了。
管事回来禀的:唐大人亲手接的匣子,笑着说了句“王爷客气”。
收了银子,就该办事。
这是规矩。
荆州的规矩,官场的规矩。
王府出银子,衙门出手替王府摆平麻烦。
多少年了,一直这么走的。
可这回不一样。
银子送过去快二十天,武昌没有一纸行文发到荆州。
按察司没派人来复核案卷,没有人来打招呼,连个口信都没有。
朱宪㸅想不通。
唐琮是不是没收到消息?
不可能。
巡按从武昌出发,武昌官场上下全知道。
唐琮身为按察使,管的就是一省刑名,巡按查人命案子,他不可能不知情。
那就是收了银子不办事?
朱宪㸅在殿里又走了几步。
靴底踩在地砖上,一声一声的。
还有一种可能。
唐琮在观望。
等着看风往哪边吹,等着看巡按查出什么来,等着看朝廷的态度。
银子先揣着,事先不出头。
等局势明朗了,再决定帮谁。
这种人,朱宪㸅见得多了。
可眼下他等不起。
巡按已经在查了。
周德禄的尸体从王府抬出去的时候,身上是什么情形,朱宪㸅心里有数。
那六天里发生的事,他也有数。
验尸文书若被翻出破绽——
他不敢往下想。
毛太妃从内殿的屏风后面走出来。
她穿着一件暗色的夹袄,头发挽得整齐,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六十多岁的人了,背还是直的。
她没坐下,站在屏风边上,扫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刘安,又看了一眼自己的儿子。
“慌什么。”
就几个字,不轻不重。
朱宪㸅回过头来,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毛太妃没再开口,转身回了屏风后面。
脚步声在地砖上轻轻点了几下,消失了。
殿里又剩他跟刘安。
朱宪㸅站在原地,胸口起伏了几下。
他走回紫檀椅前,没坐。
两只手撑在扶手上,低着头。
他开始掰手指头数。
武昌指不上了。
按察使那边不出面,案子就全在巡按手里,没人牵制。
巡按绕开知府,说明知府也靠边站了。
那他手里还剩什么?
他在荆州铺的那些线,眼线、关系、人情,哪一条能拦住一个拿着朝廷牌票的巡按御史?
拦不住。
品级压不住,关系搭不上,银子递不进去。
翻来想去,官面上他唯一还能说上话的,只剩一个人。
沈文渊。
案子是沈文渊堂上受理的。
状子经他的手,证人在他堂上过了供,张敬修在他签的文书下收了监。
整条链子上,沈文渊的名字跟王府拴在一起。
他想撇清?
撇不清。
巡按再怎么查,沈文渊是经手人。
他若翻供,自己就是头一个被追究的。
保王府就是保他自己。
这个道理,沈文渊不会不懂。
朱宪㸅直起身来。
“去沈府。”
刘安抬起头。
“派个妥当的人过去,别声张。探一探沈知府眼下什么情形,巡按那边查到哪一步了,沈知府知不知道。”
他顿了一下。
“今夜就去。”
刘安磕了个头,起身退出去。
脚步声穿过廊下,越走越远。
殿里只剩灯火和风声。
毛太妃没再出来。
屏风后面安安静静的,像没有人。
朱宪㸅坐回椅子里。
核桃还卡在扶手的凹槽里,他拿起来,又放下。
拿起来,又放下。
外头廊下候着的几个下人,缩在柱子后面,大气不敢出。
有人偷偷抬眼看了一下殿门——灯火把王爷的影子映在窗纸上,一会儿站起来,一会儿坐下去。
风从屋脊上刮过来,呜呜地叫。
王府的夜,比荆州城里任何一个地方都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