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文渊盯着那扇门看了两息,收回目光,跟上林启正的背影。
一路穿过甬道,进了刑房。
林启正翻开验尸文书,一页一页看,没叫他坐。
沈文渊就站在旁边,手垂着,像个等训话的书吏。
林启正看完,合上卷宗。
“沈知府,这几日案卷我带人重新理一遍。你衙里的人我会调用,不必知府亲自过问了。”
语气客客气气,意思硬邦邦的——你靠边站。
沈文渊张嘴应了一声“是”,声音干得像裂了缝的瓦片。
出了府衙,天已经大亮。
街上有挑担子的小贩经过,吆喝声远远传来。
沈文渊坐进轿子,放下帘子。
轿子晃了一路,他一个字没说。
到了沈府门口,管家迎上来,弓着腰问了句“老爷回来了”。
沈文渊没应,径直往里走。
过了前厅,没进正屋。
他拐去内室。
内室不大,一张书案,一把太师椅,墙上挂着幅字。
灯还没点。
管家跟进来要伺候,被他一摆手打发了。
“关门。”
门从外头带上了。
沈文渊站在屋里,没动。
官袍还穿在身上,乌纱还戴着。
他伸手摘下帽子,搁在书案角上。
手指碰到帽翅,微微发抖。
他坐下来。
茶盏是早上出门前留的,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
坐了一盏茶的工夫,站起来。
走到窗前。
走回来。
又坐下。
再站起来。
他开始在屋子里来回踱。
三步到窗,三步回桌。
靴子踩在地砖上,闷声闷气的。
林启正不让他碰案子了。
验尸他不能在场,勘伤他不能旁听,调卷由刑房直接对接巡按。
他这个知府,等于被架空了。
这还不是最要紧的。
要紧的是,林启正对张居正行的那个礼。
单膝点地,双手交叠。
门生礼,师生之间才有的礼数。
堂堂巡按御史,朝廷派下来的钦差,见了一个白身丁忧的人,二话不说跪下去。
这意味着什么,沈文渊用脚趾头都想得明白。
张居正不是普通的白身。
他是内阁前次辅,门生遍天下,朝中根基还在。
人虽丁忧在荆州,手伸得到的地方比沈文渊想的远多了。
一封信,林启正连夜从武昌赶来。
一句话,自己这个知府就被撇到一旁。
沈文渊走到书案前,两只手撑在桌沿上。
他开始一件件地过。
传人。
辽王府递了状子,他升堂受理。
大明律写得清楚,人命案子,知府衙门有管辖权。
他传唤张敬修到堂,走的是正经牌票,盖的是知府印。
问案。
堂上问了两个证人,都是周德禄的跟班。
两个人说辞一致,指认张敬修纵奴行凶。
他逐条记录,让书吏誊了供状,按了手印。
收监。
人命案涉案人收监候审,律条上写着的。
张敬修收进去,没上枷,没动刑,给了单独的号房。
哪一条不合规矩?
哪一步不在律法里?
他甚至没替辽王府说过一句话。
堂上他问的每一句,都是流程里该问的。
沈文渊松开撑在桌沿的手,在椅子上坐了回去。
他觉得自己没大错。
可心里有个东西硌着,像鞋底的沙粒,怎么也磕不掉。
那匣银票。
他收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他赶紧按下去。
收银子是收银子,办案是办案,两码事。
银子又不是这回才收的,跟周德禄的案子没关系。
他跟自己说了一遍。
又说了一遍。
窗外的光暗下来了,天色擦黑。
管家在门外问要不要掌灯。
他说不用。
黑下来好。
黑下来看不见桌上那顶乌纱帽。
他不想看见它。
屋子里渐渐只剩轮廓。
沈文渊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可闭上眼更不安生。
他开始掂量另一边。
辽王朱宪㸅。
太祖血脉,亲藩世袭,在荆州盘踞了多少年?
整个荆州府,从府衙到县衙,从驿站到漕运,哪一条线上没有王府的影子?
状子是王府递的。
证人是王府的人。
周德禄从被抬走到报死,人一直在王府里。
这中间六天发生了什么,沈文渊不知道,也不敢知道。
可他经手了。
状子从他手里受理,证人在他堂上过了供,张敬修在他签的文书下收了监。
这条链子,每一环都拴着他的名字。
案子若翻过来呢?
林启正查出周德禄不是被打死的,查出那六天里王府动了手脚,查出证人的供词是事先编好的——那沈文渊算什么?
最好的结果:失察。
一个知府审人命案子,连死因都没查清楚就收了人,摘掉乌纱算轻的。
最坏的结果:同谋。王府做局,他配合走流程,收过银子,经手过全部文书。
参他一本,不是丢官的事。
沈文渊睁开眼。
黑暗里什么也看不清。
他听见自己的呼吸,粗而急。
那辽王府呢?
他替王府办了事,王府会护着他?
笑话。
案子一翻,朝廷追查下来,王府第一个要甩的包袱就是他。
死无对证四个字,王府比谁都玩得熟。
周德禄死在王府里,王府说得清;
可经手文书的知府,一个活口搁在外头,王府睡得着?
沈文渊的手搭在扶手上,指节发凉。
辞官呢?
上一道告老的折子,卸了这身官袍,回老家种地去。
可辞了官,他就是个白身。
没有衙门的人护着,没有知府的牌面挡着。
王府要找他,比找一只蚂蚁还容易。
不辞呢?
案子到了林启正手里,怎么判都轮不到他说话。
判轻了,张居正那边不答应;
判重了,王府那边不答应。
他夹在中间,两头都是刀。
沈文渊从椅子上站起来。
太师椅的木头在黑暗里嘎吱响了一声。
他走到门口,又折回来。
走到窗前,又折回来。
来来回回,像困在笼子里的东西。
不知道转了多久,他停下来了。
他想到一条路。
告病。
大明官制,地方官告病回避,案子移交同僚或上级衙门代理。
他若病倒了,病到不能理事、不能升堂、不能签文书,这桩案子就从他手上彻底脱开。
林启正要查,让他查去。
王府要闹,让他闹去。
他一个病在床上的知府,谁也怪不到他头上。
可假病不行。
林启正是巡按御史,身边带着医官。
装病若被识破,那就不是失察,是畏罪。
罪名更重。
要病,就得真病。
病到下不来床,病到人事不省,病到谁来探都是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这才算把自己从这滩浑水里拔出来。
沈文渊站在黑暗里,呼吸慢慢平下来了。
主意一定,人反倒不慌了。
他推开门。
管家候在廊下打盹,听见门响一骨碌爬起来。
“去打水。”
沈文渊的声音很平。
管家愣了一下。“老爷要洗——”
“冷水。不必烧。打满,端到后院来。”
管家嘴张了张,没敢问。
转身去了。
后院的天井里,风比前头冷得多。
深秋的夜,没有月亮,星子稀稀拉拉挂了几颗。
地砖上落了一层薄霜,踩上去嘎吱嘎吱响。
沈文渊站在院子当中。
官袍已经脱了,只穿着中衣。
管家领着一个小厮,抬了一桶水过来。
“搁这儿。”
桶放在地上。
水面映着一小片天光,微微晃。
沈文渊弯腰,两只手探进水里。
冰的。
十一月的井水,刺骨地冰。
他捧起一捧,从头顶浇下去。
水顺着头发淌下来,灌进领口,贴着脊背往下流。
中衣瞬间湿透,紧紧箍在身上。
冷。
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冷。
他没停。
又捧了一捧。
管家站在三步开外,嘴唇哆嗦了一下。
“老爷……”
沈文渊没理他。
第三捧水浇下去,牙齿开始打架了。
上下两排磕在一起,咯咯咯咯的。
他索性把整个桶端起来。
一桶水从头浇到脚。
水砸在地砖上,溅开来,管家的鞋面湿了一片。
“再打一桶。”
管家站在那里没动。
沈文渊抬头看他。
那张脸在暗处看不真切,可管家看见他老爷的下巴在抖,浑身在抖,湿衣裳贴着的肩膀一耸一耸的。
“去。”
管家转身跑了。
第二桶来了。
沈文渊又浇了一遍。
这回他没站稳,踉跄了一步,扶住了院子里那棵枯树。
树皮粗粝,硌着他的手掌。
他没回屋。
湿衣裳裹在身上,风一吹,跟穿了一层冰似的。
他靠着那棵树,慢慢蹲下去,又慢慢站起来。
冷得受不了了,就在院子里来回走。
走几步,停下来,抱着胳膊哆嗦一阵,再走。
管家缩在廊下,不敢走,也不敢劝。
小厮蹲在角落里,偷偷抹了一把脸。
沈文渊就这么在后院熬着。
夜越来越深,风越来越硬。
霜从地砖上爬到他的鞋面上,又爬到湿透的衣摆上。
他的嘴唇没了颜色,手指蜷着伸不直。
可他没进屋。
更鼓从远处传过来,一下一下,闷在深秋的夜色里。
第三桶水端来的时候,管家的手也在抖。
沈文渊接过瓢,舀了一瓢水,闭着眼从头顶浇下去。
水流过他紧闭的眼皮。
流过攥紧的牙关。
流进那件再也捂不暖的中衣里。
他睁开眼。
后院的枯树枝桠伸在半空,像一只张开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