义庄的门是半掩的,风从门缝里灌进来,把桌上的油灯吹得歪了一下。
林启正站在门口,没急着进去。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跟着的两个人——仵作老周背着木箱,书吏夹着一摞空白尸格纸,缩着脖子,脸色不太好看。
义庄这地方,活人都不爱来。
“进去。”
林启正抬脚跨过门槛。
屋里比外头还冷。
土墙,石地,靠北面的墙根下搁着一张长条木板,木板上蒙着一层粗麻布,隆起一个人形。
周德禄的尸身,就停在这里。
麻布边角沾了些褐色的渍,干透了,硬邦邦翘着。
空气里一股酸腐味,混着石灰和醋的气息。
林启正走到木板前,站定。
仵作老周把木箱搁在地上,打开,一样一样往外拿东西。
醋瓶、烧酒壶、热水罐、油纸、量尺、红油伞。
摆了半张桌面。
书吏在旁边找了个矮凳坐下,把尸格纸摊在膝盖上,拔开墨汁瓶的塞子,笔架好。
林启正开口了。
“复验周德禄死因。”
声音不高,在石墙里头转了一圈。
“伤痕部位、深浅、颜色,一一如实填录。有什么记什么,不许添,不许漏。”
老周应了一声,弯腰把麻布掀开。
尸身露出来。
面皮灰黄,嘴唇乌青,颧骨凸出来一截。
死了有些日子了,五官塌下去,不太看得出原来的模样。
老周先查头面。
两只手翻开死者的眼皮,看了看,又掰开嘴,凑近闻了闻。
没出声。
他绕到木板侧面,开始脱衣裳。
一件一件往下褪,露出胸口和四肢。
书吏的笔尖搁在纸上,等着。
老周蹲下身,从右臂开始。
“右臂外侧,肘上三寸,瘀肿一处。”
他拿量尺比了比。
“长二寸七分,宽寸半,色青紫泛黄。”
书吏笔走得快,沙沙地响。
“左肋下,擦伤两道,皮破未见骨。”
老周的手指沿着伤痕边缘摁了摁。
“生前伤。血渗在肉里头,没散开。”
他又往下查。
腿。
左腿小腿骨那一截,明显歪了。
老周两手捏住膝盖上下,轻轻掰了一下,骨头咯吱响了一声。
“左腿胫骨断折,断口在膝下四寸。”
他拿酒醋调了一碗,用棉布蘸了,敷在断处周围。
等了片刻,揭开来看。
“断口周围瘀血浸透,色深,是生前受的力。”
书吏一笔一笔记。
老周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腰,又蹲回去。
右腿,大腿根,膝盖内侧,脚踝。
一处一处摸过去,量过去,报出来。
瘀肿七处,擦伤三处,骨折一处。
全在四肢和躯干。
林启正站在三步外,一直没插嘴。
老周查完体表,拿红油伞撑开,让书吏举着,自己把烧酒喷在死者背上,借着伞下透过来的光,细细照看有没有隐匿的旧伤。
背上干净。
没有暗伤,没有针痕。
老周收了伞,直起腰来,看了林启正一眼。
“体表的伤都验完了。”
林启正点了一下头。
“这些殴伤,能不能致死?”
老周没马上答。
他走回木板前面,两只手撑在板沿上,低头看着尸身的脸。
沉默了几息。
“打得不轻。腿骨折断,肋下见伤,四肢瘀肿遍布。”
他的声音很平。
“但致命处不在这里。”
林启正没动。
“说下去。”
老周伸手,把死者的嘴掰开。
“齿龈。”
他侧过头,让灯光照进去。
“齿龈发黑,不是死后变的色。活着的时候就黑了。”
他又翻开嘴唇。
“唇内侧有溃烂,边缘不齐,烂得深。”
手指移到死者的手上,把指甲翻过来。
“指甲根部青紫,甲面横纹,这不是殴伤能打出来的。”
老周松开手,退了半步。
他按了按死者的腹部,硬邦邦的,按不下去。
又凑到死者的领口附近闻了闻。
“颈窝这里,有干掉的呕吐痕。”
他用棉布蘸了点醋水,擦了一下,布上沾了一层黄褐色的渍。
“吐过。”
老周直起身,走到林启正面前。
两个人隔着半丈远,对视了一息。
“大人,这些征象凑在一起,不是拳脚伤得出来的。”
老周的语气没什么起伏。
“齿龈发黑、指甲横纹、唇内溃烂、呕吐——这是药伤。”
他顿了一下。
“死者在王府那六天,有人给他用过药。药用坏了,伤在脏腑里头,外面看不见。皮肉上的殴伤是重,但要他命的不是拳头。”
林启正把目光从老周脸上移开,落到木板上那具尸身。
灯火照着死者灰黄的面皮,嘴角还残着一丝黑色。
他没再问了。
“填尸格。”
书吏抖了一下,赶紧把笔蘸饱墨。
林启正一句一句说,书吏一字一字记。
“周德禄,男,年约四十。体表殴伤七处,擦伤三处,左腿胫骨断折一处。”
“以上诸伤均系生前所受,伤情属实,然不足致死。”
“复查口唇齿龈、指甲、腹部、呕吐残痕,诸般征象合验,死因系药物戕害,非殴击内伤所致。”
“致死环节在王府控管期间。”
书吏写完最后一笔,老周上前按了手印。
林启正提笔,在尸格末尾签了自己的名。
笔搁下来,墨点溅在桌角。
他站在那里,看着尸格上的字,没动。
王府内宅,他进不去。
药箱在谁手里,郎中是谁请的,谁吩咐的用药,谁经手的煎煮——这些东西全在那道王府的门里头。
他一个巡按御史,牌票管得了荆州府的刑房案卷,管不了亲藩王府的内院。
这一层,不是地方官吏能碰的。
得等朝廷的旨意。
但“殴打致人死亡”这条罪名,凭今天复验的结果,已经立不住了。
尸格白纸黑字摆在这里,殴伤不足致命,死因另有所在。
张敬修关在府衙大牢里,顶的就是这条罪名。
罪名不成立,人就不该继续关着。
林启正把尸格收好,卷起来,塞进袖中。
“走。去府衙大牢。”
大牢在府衙后院西角,隔着两道门,一道铁栅,一道木栏。
林启正到的时候,牌票已经递进去了。
狱卒提着钥匙串,哗啦啦响了一路,在走道尽头打开了一扇门。
张敬修被带出来。
几天牢里,人瘦了一圈。
颧骨支棱着,眼窝陷下去,脚步虚得很,走两步晃一下。
囚服皱巴巴裹在身上,领口敞着,露出锁骨。
他被狱卒搀到林启正面前,站住了。
眼神发空,像还没回过神来。
林启正看了他一眼。
“张敬修。”
张敬修的眼珠动了一下,对上了林启正的脸。
“殴毙人命的罪名,本官已复验尸身,不成立。”
林启正的声音不大,在牢道里回荡了一下。
“周德禄的死因另有所在,与殴伤无涉。先开释。”
他顿了一下。
“斗殴伤人的旧账,另案再议。”
狱卒把铁锁打开,链子哗啦掉在地上。
——
七章奉上,拜谢各位大大支持!
汇报:
昨日催更:887,达到第一档
为爱发电:145个,达到第二档
欠一章更新。
综上:保底3更+欠1更+催更达标1更+为爱发电2更=7更
·
这章催更过五百,加更一章,过一千,再加更一章。
为爱发电每60个加更一章,上不封顶。
咱们明早八点半,不见不散~
感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