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王府。
刘安已经跪在了内殿门槛里头。
“王爷,人放了。”
朱宪㸅手里的核桃停住。
刘安额头抵着地砖,嗓子压得很低:“巡按亲自去的大牢,当场开的锁。张敬修已经回了张府。”
殿里烛泪堆了半截,光压得低沉沉的。
窗外风绕着屋脊打转,呜呜响了一阵又歇了。
朱宪㸅没出声。
“尸格也重新填了。”
刘安的声音几乎贴着地面走,“殴伤不足致死,死因另有所在。原来那条殴毙人命的罪名,翻了。”
核桃从右手换到左手,又换回来。
“知府呢?”
“沈大人还病着,府衙一概听巡按的。王府这头递的话、托的人,全没拦住。”
朱宪㸅把核桃搁在扶手上。
站起来。
靴底磕在地砖上,一下,两下。
他走到灯架旁,伸手拨了一下灯芯。
火苗蹿高,照亮半张脸。
“人真放了?”
“真放了。狱卒亲手开的锁,链子当场卸的。”
“尸格怎么写的?”
“属下没看见原件。府衙那边传出来的话,说是殴伤七处、骨折一处,均不足致命。死因另列。”
朱宪㸅站在灯架旁,两只手撑着架子边沿,指节泛白。
火苗晃了一下,影子在墙上歪过去又正回来。
他没再问。
殿里静了好一阵。
屏风后面传来一声极轻的脚步。
毛太妃从屏风后走出来。
暗色夹袄,头发挽得齐齐整整。
背挺得很直,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先扫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刘安,再看儿子。
“慌什么。”
殿里的气一下子被压住了。
朱宪㸅转过身,张了张嘴。
太妃没给他开口的空当,径直走到紫檀椅旁边站定。
“张居正眼下是什么身份?”
朱宪㸅顿了一下:“丁忧白身。”
“白身。”
太妃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
“没有官衔,没有部堂,没有票拟之权。丁忧在家,守制读礼,这是他自己递的折子。”
她的目光落在灯架上那截烧歪的烛芯。
“眼下是拿捏他最好的时候。”
朱宪㸅皱了下眉:“母妃的意思——”
“他一旦起复回京,穿上那身官袍,名分回来了,荆州就再没人压得住他。”
太妃的声音不高。“到那时候,他是次辅,你是藩王。你参他,满朝文武替他挡。他参你,你连个替你说话的人都找不着。”
朱宪㸅没接话。
太妃看了他一眼。
“所以要快。他翻身前,先把他钉住。”
她转向刘安。
“起来,取纸笔。”
刘安磕了个头,起身退到案边。
砚台、墨锭、笔架,一样一样摆好。
太妃没坐下,站着口述。
“第一路,京师。”
“写信给留在京中的吴公公,让他走宫里的门路。再托宗室那边的姻亲,找几个言官。”
她顿了一下。
“弹劾的本,罪名四条。”
“头一条,丁忧期间交通官府、营谋起复,是为不孝。”
“第二条,纵子殴辱王府命使,凌蔑宗室。太祖血脉的体面,他张家一个白身踩在脚底下。”
“第三条,勾结巡按御史林启正。林启正是他的门生,师生徇私,复验一事从头到尾替张家开脱。”
“第四条,篡改复验尸格,包庇逆子。殴伤明明在那里摆着,尸格偏偏写不足致死,这里头没有手脚?”
刘安的笔走得快,墨迹还没干透就翻了一页。
“备厚礼,封银匣,连信一并装匣。派妥帖的人,连夜走官道,快马赴京师。”
太妃说完这一路,停了片刻。
“第二路,本地。”
“知会王府名下的铺面、佃户、相熟的乡绅士林。把事情往外散。”
她的语气平得像在说家常。
“张家仗着前阁老的势力,回乡欺压藩王。管事上门,被他儿子带人打断了腿,人没了,官府不敢管,反倒把凶手放了回去。”
“就照这个意思说。不用添别的,够了。”
刘安写完,搁笔。
太妃扫了一遍,点了下头。
“封起来。银匣捆好,信对好,今夜就走。”
刘安磕头,起身收拾纸笔银匣,脚步很快,退了出去。
殿里剩下母子二人。
风从窗缝钻进来,烛火歪了一下。
朱宪㸅站在原地,没动。
半晌,开口了。
“告到京师,人家要是不受理呢?”
太妃没转头。
“本递上去,话传出去。他丁忧期间被参不孝、凌蔑宗室,名声先坏一层。”
她的声音很淡。
“受理不受理,是后头的事。”
朱宪㸅不再说了。
他走回紫檀椅前,坐下来。
核桃搁在扶手上,他拿起来,又放下。
烛泪顺着铜座往下淌,凝在桌面上,一小摊。
同日午后。
荆州城南茶肆。
掌柜拿抹布擦桌子,擦了两下,抹布往肩上一搭,给角落那桌续了壶热水。
靠窗坐着三个闲汉,茶碗见了底也不走。
“听说了没有?”
矮个子的压低声音,“张家那桩事。”
旁边敞着领口的汉子嗑了颗瓜子:“王府管事上门,叫张家公子带人给打了,腿都打断了。”
“后来人没了。”矮个子接上。
“验了尸,人倒放回去了。”
第三个人插了一嘴,端着茶碗吹了吹。
敞领口的啧了一声:“张家老爷子才死多久?棺材还没凉透,儿子就这么横。仗的什么势?”
掌柜擦桌子的手顿了一下,没吭声,换了张桌子接着擦。
斜阳从半旧的门板缝里照进来,茶汤面上一道光。
矮个子又压低了声:“听说那巡按是张家的人,专门来给他儿子开脱的。”
“谁说的?”
“还用谁说?师生嘛。”
傍晚,米市边上。
脚夫卸了担子歇脚,蹲在墙根底下喝凉水。
旁边卖秤的摊子已经收了半边。
“前阁老回乡,仗势欺压藩王。”
路过的人嘴里嚼着这句话,声音不大不小。
“活活打死王府的人,官府不敢管。”
蹲着的脚夫抬了下头,嘟囔了一句:“听说验过尸的,不一定是打死的。”
旁边挑担歇脚的瞪了他一眼。
脚夫把话咽了回去,低头喝水。
巷口,一个妇人坐在门槛上纳鞋底。
路过的小厮跟同伴嘀咕:“张府门前冷冷清清的,连个上门的人都没有。”
妇人针线没停,耳朵竖着。
小厮走远了。
妇人扭头看了看左右,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开口。
针扎进鞋底,又拔出来。
天色暗下去了。
武昌。
递铺。
一匹快马入城。
驿卒滚鞍下来,汗透了后背。
怀里抱着一只绢面木匣,封口处两道火漆,压得整整齐齐。
递铺里的人接过去,验看火漆,翻开登记簿,蘸墨填了一行。
“荆州府。急递。”
备好的马牵出来,鞍子早就上好了。
换马的驿卒接过木匣,往怀里一揣,翻身上马。
马蹄声碎,出了递铺的院子,往南城门去。
匣里装的是一道圣旨。
夺情起复,从京师发出,已经走了好些天。
先到武昌,再转荆州。
王府内殿的烛泪还在往下淌。
张府的门庭冷冷清清。
府衙上下各怀心思。
没有一个人知道。
快马出了武昌城。
官道两边黑黢黢的树影往后退,夜色压上来,把马和人一起吞进去。
蹄声越来越远,越来越碎。
远处,荆州方向,一片漆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