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府。
白幡被风掀起来,又落下去。
纸灰打旋翻过墙头,落在街面上,没人捡。
张府正门敞着半扇,门房老刘搬了条矮凳坐在门槛内侧。
往日这个时辰,亲族吊唁的、乡绅投帖的、故旧遣人送祭礼的,门房连口水都喝不上。
今日空空荡荡。
街对面卖炭的老头挑着担子过去了,头都没往这边转。
隔壁巷口,一个穿青布衫的汉子探了半个头出来,看见张府的白幡,脚步顿了一下,扭头绕道走了。
老刘看见了。
他嘴唇动了动,没吭声,把矮凳往门槛里又缩了缩。
张顺站在前院廊下,袖子里揣着钥匙串,看着门外那条空荡荡的街。
昨天还有两家送了祭幛来,今日一张帖子都没有。
他转身往里走。
脚步压得很轻。
内院东厢房,张敬修坐在条凳上。
囚服已经换了家常青衫,领口系得松松垮垮。
颧骨支棱着,眼窝还是陷的,手搁在膝盖上,指节一根一根凸出来。
他面前搁了碗粥,没动。
张嗣修坐在对面,拿筷子把碟子里的咸菜拨了拨,也没吃。
“外头传成什么样了?”
张敬修嗓子哑,声音压在喉咙底。
张嗣修没接话。
“我问你。”
张嗣修搁下筷子:“传成什么样,你心里有数。”
张敬修攥了一下拳头。骨节嘎巴响了一声。
“人是我打的,我认。”
他盯着碗里的粥,米粒已经泡涨了。
“可活活打死王府的人——这话谁说的?验过了,不是打死的。”
“凭什么外头一口一个张家仗势欺压藩王?爹丁忧守制,门都没出过,欺压谁了?”
声音到最后有点抖。
张嗣修看着他,没打断。
等他说完了,才开口。
“你这会儿出去辩?”
张敬修抬眼。
“正落在人家嘴里。”
张嗣修把那碗粥端起来,搁到张敬修手边。
“吃。别的事,不归你管。”
廊下站着两个丫鬟,端着食盒,低着头。
远处灶房那边传来切菜的声响,刀落在砧板上,一下一下的。
一个年轻些的丫鬟凑过去小声说了句什么,另一个摇了摇头。
午饭是照着平日的份例摆的,四菜一汤,不多不少。
菜端上桌,热气还冒着。
张嗣修给父亲那边留了一份,吩咐灶上热着。
东厢这边一桌子菜,没人动筷。
热气散了。
油面上凝了一层白花花的膜。
张嗣修把筷子拿起来,又放下。
张敬修盯着桌面,一声不吭。
菜彻底凉了。
申时过半。
张顺从前院回来,进了内院正堂。
张居正坐在上首。
一件洗得泛白的旧棉袍,腰间束着素带。
面前茶盏搁着,茶没喝几口。
张顺站到下首,声音压得很低。
“外头的话,又变了样子。”
张居正没抬头。
张顺咽了口口水。
“说……省里已经有人递话上去了。说巡按林大人是咱们府上的门生,复验尸格那件事,是师生串通做的手脚,专替张家开脱。”
屋里静了一下。
“还有呢。”
张顺低着头:“林大人那边,已经避嫌了。府衙的门都不敢再沾。听底下人说,这两天连巡按衙门自己的公文都递得慢了。”
东厢那边传来一声响动。
张敬修不知道撞了什么,凳子腿刮在砖地上。
张嗣修的声音跟着压过来,听不清说了什么。
张顺站着没动。
张居正坐在那里。
茶盏边沿有一道细裂纹,他的目光落在上面。
半晌,问了一句。
“参本到没到京师?”
“还没见明文。风闻而已。”
张居正不再问了。
他端起那盏凉透的茶,抿了一口。
搁下。
林启正是他的人。
当年外放湖广,是他亲手写的荐书,吏部的签呈上有他的批注。
这层关系明摆着,抹不掉。
如今门生被拖进来,他在江陵守制,一个白身,连封正式的文书都递不进衙门。
护不住。
他站起来。
灵堂设在正院西边。
白幔从梁上垂下来,下摆沾了灰。
香烛燃着,烟气缠在一处,散得慢。
灵位搁在正中。
张居正跪下,从旁边纸盆里捡了几张纸钱,搁进火盆。
火苗蹿起来。
纸灰卷着飞上去,又落下来。
他盯着灵位上的字。
外头的闲话他听见了。
话里话外,说张家仗着前阁老的势力回乡压藩王。
连先父的丧事都被搅在嘴里嚼。
火苗矮下去,快灭了。
他又添了两张纸钱。
起身的时候,手指在旁边柜门的锁扣上停了一下。
铜锁,老式的。
钥匙在张顺身上。
柜里锁着那份留府的证据。
他没开柜。
手收回来。
从灵堂出来,天已经擦黑了。
风裹着院子里的纸灰,一阵一阵往脸上扑。
他走过回廊,背挺得直,脚步不快不慢。
张嗣修在廊尽头候着。
看见父亲出来,没说话,只微微欠了欠身。
张居正从他身边走过去。
往书房去了。
入了夜,府里安静得不像话。
灶房那边早收拾干净了,连刀砧的声响都没了。
女眷那边也没哭声。
下人走路脚底下像踩着棉花,一点动静不敢出。
书房里一盏灯。
灯芯烧了一截,光压得低。
张居正坐在案前。
砚台里磨好了墨。
笔搁在笔架上。
纸铺开了,纸镇压着两角。
他拿起笔。
蘸墨。
落笔。
“云甫兄台鉴——”
写了称谓,笔尖悬住。
措辞要掂量。
他不是官身,没有题本奏疏的资格。
这封信走的是私谊,递到赵宁手里,能不能用、怎么用,全在赵宁的判断。
笔重新落下。
“犬子伤人,事实在前,不敢抵赖。”
这句不能回避。
打人的事是张敬修做的,赵宁那边不能听到第二个说法。
“周德禄殴毙人命一节,经巡按复验,死因另有所在,殴伤不足致命,罪名不成立。”
这句话写得平。
验了就是验了,尸格白纸黑字。
“然王府构陷不休,且牵连门生启正。启正奉旨巡按,秉公复验,竟遭诬以师生徇私、篡改尸格之名。”
写到这里笔停了一下。
有些话再往下写就要牵扯宗室了。
辽王府在背后做了什么,他心里有数,但白身的私信里把宗室的事写得太明,落到旁人手里就是把柄。
笔尖悬在纸面上。
一滴墨坠下去,洇开了一小点。
他盯着那个墨点。
搁笔。
没接着写。
窗外风刮过院子,白幡的影子投在窗纸上。
一晃一晃的。
灯花爆了一声。
府里静得能听见这一声脆响。
书房外头,张顺靠在廊柱旁边站着。
他听见屋里笔搁下的声响。
没敢进去。
桌上那封信压在纸镇底下。
灯影照着纸面上几行字,墨迹还没干透。
忽然——
前院传来马蹄声。
急。
不止一匹。
跟着是脚步声,踉踉跄跄往里跑。
门房老刘的嗓子变了调,劈了似的——
“老爷——圣旨!圣旨到了!”
府里一下全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