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外,京师。
内阁值房。
炭火盆搁在值房角落,火苗矮矮的,烧得没什么声响。
赵宁搓了搓手。
指尖冰的,搓了两下才有点知觉。
案上摆着三摞东西。
最左边一摞,黑漆封皮,锦衣卫的火漆印压在封口上,蜡色暗红。
中间一摞,棉线捆着,纸包外头裹了一层油布,角上沾着干泥点子,路上颠的。
最右边一摞,账册和书信叠在一处,信封上火漆完好,没拆过。
三条线。
三个方向。
都从荆州来。
窗纸透进来的光发白,冬天的日头短,这会儿已经有些暗了。
廊下有风过,窗棂子响了一声。
值房里只他一个人。
门从里头拴着,中书舍人守在外面,吩咐过了,谁来都挡。
赵宁把手在膝上蹭了蹭,拉过最左边那摞。
黑漆封皮揭开,火漆碎了几片,落在案面上。
锦衣卫的密档用的是专用纸,比寻常公文厚,边角裁得齐整。
封面盖了两道戳印,一道是北镇抚司,一道是缉事档。
第一页是山贼的底细。
一股二百三十七人,窝在福建的山坳里,做的是劫道的买卖。
为首的姓马,叫马六,原先是漳州府逃役的军户。
手底下有几个亡命的,剩下的是裹进来的流民。
赵宁翻过这一页。
第二页是剿灭的情形。
锦衣卫校尉会同泉州卫所兵,夜里围了山坳,杀了两百余人,活捉了十六个。
马六跑了,追出十二里,在一条溪沟里摁住的,腿上挨了一刀。
第三页开始是口供。
马六的口供排在最前面。
供词不长,录的是原话,旁边有校尉的签押。
——问:何人指使。
——答:不认得。是个中间人,姓吴,说是从湖广来的,在福建找到他,给了五十两定银,事成之后再给三百两。
——问:刺杀何人。
——答:只说是一个从海路回京的大官,走的是泉州到京师那一段陆路。
——问:吴姓中间人现在何处。
——答:跑了。事没成,第二天人就不见了。
赵宁的目光在“湖广”两个字上停了一下。
指尖压在纸边,没动。
往下翻。
后面几个山贼的口供大同小异,有的多说了几句细节:吴姓中间人三十来岁,说官话带湖广口音,住在福建城里一家脚店,付银子用的是新铸的碎银。
新铸碎银。
赵宁把这一页和前面马六那份并到一处。
密档最后几页是锦衣卫的追索记录。
吴姓中间人的脚店查过了,人早走了,登记的名字是假的。
但银子的成色和铸纹比对过,与荆州官银铸坊的出品一致。
线索到这里,指向湖广。
指向荆州。
赵宁合上密档,搁到案角。
没翻第二遍。
该记的都记下了。
他拉过中间那一摞。
棉线系了两道,打的是死结,拆的时候费了点工夫。
指甲抠进绳结里,掰开,线头散了。
油布揭开,里头是一叠纸,最上面三张单独用一张白纸隔开。
三张药方。
赵宁把三张方子并排摊开。
最左边那张纸色最旧,边角发黄,折痕磨得起了毛。
写的是“城东陈老先生”的方子,笔迹老到,药材寻常——桔梗、甘草、杏仁、半夏,治风寒咳嗽的路子,四平八稳。
中间那张纸色新一些。
落款写的是“周郎中”。
方子换了路数,药材里多了几味:附子、巴豆霜、硫黄。
赵宁盯着“巴豆霜”三个字。
附子用量写的是三钱。
他不是郎中,但在内阁这些年,太医院的折子看过不少。
附子三钱,对一个风寒初愈的老人,重了。
右边第三张方子,纸角折了一道深痕,像是被人反复翻看过。
药材和第二张差不多,附子加到了四钱,又添了一味草乌。
赵宁没说话。
把三张方子按顺序排好,压在手边。
方子底下是逐日的病情记录。
不是郎中写的,笔迹生涩,该是家里人记的。
第一日:换了周郎中的方子,傍晚服药,夜里吐了一回。
第二日:又吐,泻了两回。人还清醒,说胸口闷。
第三日:咳出血来。话说不利索了,舌头好像硬了。
第四日:认不出人了。喊他名字,眼睛睁着,不应。
第五日:夜里去的。
五天。
赵宁把记录和三张方子对在一起。
陈老先生的方子吃着没见好,但也没见坏。
换了周郎中的方子,第一天就吐。
第二天泻。
第三天咳血。
第四天神志不清。
第五天人没了。
路径清清楚楚。
他把记录放下,翻后面的东西。
药铺的账页夹在中间。
哪家铺子,哪天抓的药,什么药材,多少分量,付了多少银子。
银子那一栏写的是“成色好碎银,非寻常散碎”。
掌柜的画押证词在下一页。
指印摁在名字旁边,墨迹干透了,印纹还看得清。
掌柜说,来抓药的不是病人家属,是周郎中自己来的。
伙计的证词附在后头,说的也是这个意思。
客栈记录排在最后。
周郎中住城西一家客栈,住了七日。
第八天清早退了房,掌柜说他天不亮就走了,行李不多,背了个褡裢。
之后再没人见过。
线索到这里断了。
案卷记着“县衙接话不立案”,短短几个字交差,再没有下文。
赵宁把所有纸页按原来的顺序叠好。
棉线没再系回去,摞在案上。
他坐了一会儿。
目光落在那份逐日记录上。
第四天那行字歪了,写字的人手在抖。
“认不出人了。”
赵宁把目光收回来。
拉过最右边那摞。
这一摞最整齐。
账册和书信叠在一处,外头套了一层粗布封套,封口火漆完好。
拆开,里头一份清单,一封信,一份检举文书。
清单列的是两只木箱的内容:五十两大元宝,每箱两层,四层码满,共计约三千两。成色、铸纹、码法,一条一条写得清楚。批注里写“新铸官银”。
赵宁翻到王府的原信。
信不长,措辞客气,大意是感念唐按察使体恤藩府,略备薄仪,聊表寸心。
没提具体要办什么事,但“体恤”二字够了。
检举文书是唐琮亲笔写的。
笔迹工整,用的公文格式,措辞谨慎。
写明了银箱何时送到、何人经手、自己一两未动、原封解送京师。
末尾写了一句:“臣不敢隐匿,伏乞圣裁。”
赵宁看完,把书信和清单并到一处。
唐琮这个人,算不上个忠臣,但是聪明人。
聪明人有聪明人的用处。
他把这一摞也搁下。
案上三摞材料推到中间。
黑漆封皮的密档,棉线散着的纸包,粗布封套的账册。
刺驾。害父。行贿。
三条线,三个方向,拢到一处,都指着荆州城里那座王府。
赵宁坐在椅子上,两手搁在案沿,没动。
外头天色暗下去了。
窗纸上的白光褪成灰的。
廊下风又过了一阵,窗棂子响了两声。
炭盆里那块炭烧得只剩个壳,中书舍人不知什么时候从门缝里递进来一块新的,搁在盆沿上。
火苗舔上去,亮了一下。
值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炭火“噼”的一声碎响。
赵宁把密档单独抽出来,压在案角左手边。
另外两摞并在一处,归到右手边。
东西够了。
差的是程序。
地方上走一遍会勘,人证案卷提调入卷,卷宗回京师,才是铁案。
这一层在他心里过了一遍。
他没动笔。
没铺纸。
没唤中书舍人进来。
三摞材料在案上码得整整齐齐。
灯芯挑了一下,火苗晃了晃,影子在墙上摇了一摇。
赵宁坐在案后,面前搁着那三摞东西。
翻纸的声音停了。
值房里只剩炭火偶尔的细碎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