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州。
三法司的人比预想中早到了半日。
张顺站在行辕门口,看见官道尽头扬起一片土灰。
四匹马,两辆骡车。
骡车上码着木箱,封条贴得规整。
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官员,五品补服,脸上带着赶路的倦色。
翻身下马,掸了掸袍角的土。
身后三人跟着下马。
张顺迎上去,拱手。
“几位大人,张阁老在前厅候着。”
行李卸下来,文书箱子单独搬进偏厅。
骡马牵去后院喂料。
前厅。
张居正坐在正位,素服旧棉袍,面前摆着钦差牌票和勘合文书。
三法司随员鱼贯而入,行礼。
张居正起身还礼,手指点了点桌上的牌票。
“勘合对一下。”
随员取出各自带的文书,逐一比对。
刑部的、都察院的、大理寺的,三份勘合对上了。
刑部另派的司官站在最末,瘦高个,手里抱着一只黑漆木匣,里头是空白供纸和登记簿册。
张居正看了他一眼。
“笔墨备齐了?”
“回阁老,齐了。”
声音不大,规规矩矩。
张居正点了下头,没再多问。
门外传来脚步声。
林启正进来了。
官帽戴得端正。
进门先朝张居正行了个礼,腰弯得深。
直起身,目光没乱扫。
“巡按衙门一应卷宗,已装箱封存,随时可调。”
张居正看着他。
“周德禄尸格呢?”
“复验尸格、初验尸格,都在。”
林启正声音压得平。
“原件、抄件各一份,封口处有下官签押。”
张居正没接话,转头看向门口。
唐琮还没到。
武昌到荆州,快马也要一天半。
张顺端茶进来。
张居正端起茶碗,没喝。
搁下了。
“先歇。唐琮到了再说正事。”
林启正应了一声,退到偏厅候着。
唐琮是申时到的。
马是跑废了一匹换的,裤腿上溅满泥点。
进前厅的时候喘还没匀。
行礼。
“按察使唐琮,奉调归节制。”
张居正打量了他一眼。
唐琮五十出头,两鬓灰白,官袍穿得整齐,就是脸上那股子风尘气盖不住。
“坐。”
唐琮谢了座,坐下。
屁股刚沾椅面,张居正开口了。
“荆州府衙的堂审卷宗,你按察司存档了没有?”
唐琮愣了一息。
“存了。堂审记录、供状抄件,都有。”
“明早辰时,连同你手里辽藩相关的案卷,一并送到行辕。”
“是。”
唐琮应得干脆。
张居正看向刑部司官。
“拟行文,三份。”
刑部司官打开木匣,取出纸笔,蘸墨等着。
张居正一条一条说。
“第一份,行荆州府衙。调取:大堂供状、证人刘四陈贵证词原件、张敬修收监文书、开释文书。”
刑部司官笔走得快。
“第二份,行巡按衙门。调取:初验勘伤记录、复验尸格、周德禄病亡前后一应文书。”
“第三份,行按察司。调取:辽藩相关案卷留存、往来公文底档。”
三份行文拟完。
张居正过了一遍,提笔签押,盖上钦差关防。
“今夜发出去,明日午前,所有卷宗必须到齐。”
张顺接过行文,转身出去安排差人送发。
唐琮坐在椅子上,端着茶碗没喝。
他在看张居正的脸。
素服,旧棉袍,领口一丝褶皱都没有。
眼底有青灰色的倦意,可说话办事一板一拍,跟在内阁签票拟似的。
唐琮把茶碗送到嘴边,抿了一口。
心里掂量着一件事——沈文渊那头,钦差打算怎么收。
他没问。
不该他问的。
次日午前,卷宗到齐。
刑部司官在偏厅摆了两张长桌,卷宗一摞一摞分开。
供状一摞。
证词一摞。
勘伤尸格一摞。
收监开释文书一摞。
逐份拆封,逐份登记,编号入册。
林启正和唐琮在旁画押。
清点完毕,刑部司官把登记簿呈上来。
张居正翻了两页,合上。
“提荆州知府沈文渊。”
张顺领了差事,带两名随从去沈府。
沈府的门是老周开的。
看见来人,老周的脸白了。
“张……张管家。”
“钦差行文提人候勘,请沈知府即刻更衣赴行辕。”
张顺把行文递过去。
老周接过去,手指哆嗦。
折回去通报。
里头闹腾了小半个时辰。
沈文渊是被两个家人架出来的。
脸上没有血色,嘴唇干裂,官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
走几步就要歇一歇。
寒热没退干净,额角渗着虚汗。
上了轿子,帘子放下来。
轿里闷,沈文渊咳了一路。
行辕偏厅。
沈文渊被搀进来,站都站不太稳,扶着椅背才没倒。
张居正坐在案后,没让他坐。
“沈知府,身子可还撑得住?”
沈文渊咽了口唾沫,声音哑。
“劳阁老挂怀,下官……还撑得住。”
张居正点了下头。
“那就把话说清楚。”
他抬手,示意刑部司官。
刑部司官铺开空白供纸,提笔。
张居正的目光落在沈文渊脸上。
“王府送的那只黑木匣,里头是什么?”
沈文渊的喉结动了一下。
“银票。”
“多少?”
“五百两。”
“何人送的?”
“王府管事……刘安。”
“何时送的?”
沈文渊额上的汗又渗出来了。
“堂审……前三日。”
张居正没有追问,等了一息。
沈文渊自己接下去了。
“另有两锭十两银子,是随银票一并送来的。”
“堂上受了什么嘱托?”
沈文渊的嘴唇动了动。
“刘安说……让下官秉公办理。”
偏厅里安静了一瞬。
林启正站在侧面,眼皮都没抬。
唐琮靠在柱子旁边,端着茶碗。
张居正的声音平得像念公文。
“秉公办理。收了五百两银票和二十两银子,叫秉公办理?”
沈文渊低下头。
“下官……堂上传人对质,依的是大明律流程。证人过供、签押、收监,都有文书可查。”
“文书我看过了。”
张居正把登记簿翻到其中一页。
“刘四、陈贵的证词,堂上录的和私下录的,措辞有出入。你知不知道?”
沈文渊的手攥住椅背,指节泛白。
“下官……是照证人当堂所述,如实记录。”
张居正没再追这一条。
换了个方向。
“张敬修收监那天,你签的押。后来你告病回避,是谁的主意?”
沈文渊抬起头,眼窝凹得深。
“是下官自己……身子确实撑不住了。”
张居正看了他几息。
“银票和银子现在何处?”
“在府中书房……锁着。”
张居正转向张顺。
“去取。”
张顺领命出去。
偏厅里只剩笔尖划纸的声音。
刑部司官一个字一个字往下记。
沈文渊站在那里,膝盖开始发软。
虚汗把里衣浸透了,贴在后背上。
他想说自己真的病了,想求坐一坐。
嘴张了张,没说出口。
张顺回来得快。
手里捧着那只黑木匣,另一只手托着个布包。
布包打开,两锭十两的银子,成色很新。
黑木匣揭开盖子,里头一张银票,折得整整齐齐。
刑部司官上前,逐一验看登记。
银票号、银锭重量、木匣尺寸,一笔一笔写进簿册。
张居正把供纸推过去。
“看一遍,没有出入,画押。”
沈文渊凑过去看。
字迹密密麻麻,他的眼前有些发花。
看了两遍,拿起笔。
手抖得厉害,写出来的名字歪歪扭扭。
按手印的时候,朱泥沾了满指头。
印子按在纸上,洇开一圈红。
刑部司官收回供纸,吹干墨迹,归入卷宗。
林启正上前画押。
唐琮放下茶碗,也上前画押。
张居正站起来。
“沈文渊,停职候勘,听候发落。”
沈文渊的膝盖终于撑不住了,往下一矮,扶着椅背跪了半个身子。
“下官……遵命。”
声音碎在喉咙里。
张顺上前,把人搀起来,交给门外等着的沈府家人。
偏厅的门关上了。
刑部司官把卷宗、银票、供词、银锭归拢在一起,用油布包好,外头再裹一层封条。
登记造册,编号入卷。
张居正站在案边,翻开卷宗目录。
一条一条过。
堂审供状,在。
刘四、陈贵证词原件,在。
初验勘伤记录,在。
复验尸格,在。
收监文书,在。
开释文书,在。
沈文渊供词,在。
行贿银票银锭,在。
他合上簿册。
窗外天色暗下来了,偏厅里的烛火跳了一下。
林启正和唐琮还站着,没人先开口。
张居正把簿册搁回桌上。
手指在封皮上停了一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