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居正抬起手来,搁到桌沿。
“张顺。”
门外应了一声。
“带人都退下去,偏厅二十步内不留人。”
张顺没多问,脚步声碎碎地远了。
院里传来几声低语,跟着是靴底踩土的声响,一个一个散开。
安静下来。
偏厅里只剩三个人。
炭盆里的火苗矮矮的,偶尔跳一下。
卷宗已经归了柜,油布封皮上封条贴得齐整。
桌上只剩一盏烛台、两只茶碗。
张居正没坐回案后。
他站在桌边,一只手按着桌面。
“案子到这一步,接下来怎么办。”
声音不重,像在说一件寻常公事。
“两位说说。”
林启正站在左侧,獬豸补子在烛光下暗沉沉的。
唐琮站在右侧,靠着柱子。
两个人的目光碰了一下。
谁都没先开口。
偏厅里静了几息。
炭火“噼”地碎了一声。
林启正先动了。
他往前迈了半步,拱手。
“下官巡按衙门,职分所在,按例录供勘伤、签押画诺。至于进退方略——”
他顿了一拍。
“须听钦差主张。”
话说得规矩。
职分划得清。
问题没接,也没推,搁在那了。
唐琮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按察司掌一省刑名,案卷提调、人证看管,该做的都做了。”
茶碗搁回桌上,声音很轻。
“只是事涉藩府,非一人能决、一司能断。”
话绕了一圈,落点还是——不是我该拿主意的。
张居正看着两个人。
没有追问,也没催。
他把那只茶碗端起来,碗盖拨了拨茶叶,没喝。
搁下了。
“但说无妨。”
语气平。
“担责的是钦差。说错了不入卷,说对了算你们的见识。”
林启正和唐琮又对视了一眼。
这回是唐琮先动了。
他把后背从柱子上撑直。
“阁老容禀。”
清了清嗓子。
“大明律令,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辽藩纵是太祖血脉,犯了国法,也不该例外。”
这话说得正、说得大。
挑不出毛病。
说完,他端起茶碗又抿了一口。
没再往下接。
半句搁在嘴边,让茶水压回去了。
张居正没接。
目光转向林启正。
林启正没抬眼。
他在想措辞。
几息之后开口,声音压得低。
“阁老,下官有一层顾虑。”
“说。”
“钦差敕命写得明白:人证案卷许其提调,王府官属及地方涉案官员许先行停职候勘。”
“可要进王府内宅——”
他抬起眼,看了张居正一眼。
“——直面藩王本支,敕命没有写明。”
偏厅里又静了。
唐琮端茶碗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林启正继续说。
“府里的账册、往来文书、管事经手的物证,多半存在王府库房和内宅书楼。不进去,取不全。”
他收住了。
该说的到这里。
多一个字都是替恩师把话说满了。
张居正听完,没有马上接话。
他拉开椅子坐下了。
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辽府有三罪。”
声音不高,像在堂上念公文。
“其一。”
他竖起一根手指。
“谋反。遣人行刺当朝首辅赵云甫,意图祸乱朝纲。”
“其二。”
第二根手指竖起来。
“祸害乡里。在藩害民,戕害张文明——”
他说到自己父亲的名字,声音没有颤,没有停。
“——迫辱大臣丁忧。”
“其三。”
“不孝伦纪,阻挠国策。”
三根手指在烛光里投下影子。
“这三条,是旨意交办的勘案罪名。不是张某人私下攀扯。”
他把手收回来,平放在桌上。
“案子到这一步。供词有了,银证有了,尸格有了,刑部司官在场登记归卷。地方上该录的都录了。”
他看着两个人。
“差的是什么?”
没人接话。
“差的是王府里头那些东西。”
张居正的声音仍然平。
“账册、往来文书、管事刘安经手的银钱出入底档。这些不取出来,案子就差一条腿。”
林启正垂着眼。
唐琮咽了口唾沫。
“明日进府。”
张居正把话落下来。
“封账册案卷,提王府官属候勘,把证据取到。”
他停了一拍。
“藩王本支不碰。俟朝廷旨意。”
这句是给两个人吃的定心丸。
也是给他自己划的线。
偏厅里沉了好一会儿。
唐琮手里的茶碗搁在膝盖上,碗沿微微抖了一下。
他在心里把这件事掂了两遍。
进藩王府查封账册——这事做了,日后御史弹劾起来,“擅闯藩邸”四个字就扣在脑门上。
可不做——钦差都发了话,他一个按察使拦着?
他的目光在张居正和林启正之间转了一圈。
林启正先开口了。
“阁老既已定议,巡按衙门随行。”
声音不大,稳。
他没多说。
该站的队已经站了,该绑的身家早在他接这个差事的时候就绑上了。
唐琮在椅子上挪了挪。
“按察司……听调。”
两个字挤出来的。
张居正看了他一眼。
没有多说。
够了。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拉开半扇门。
夜风灌进来,烛火歪了歪。
“张顺。”
张顺不知在哪个廊角候着,三步跑过来。
“在。”
“传我的令。今夜点齐人马、差役、书办。三法司随员明日卯时行辕集合,一同赴辽王府。”
张顺应了,转身快步往后院去。
靴子踩在砖地上,声响利落。
偏厅里,烛火又直了。
林启正把椅子归到桌边。
唐琮站起来,把没喝完的茶碗搁在桌角。
两个人朝张居正行礼,先后退了出去。
院子里起了风。
廊下的灯笼晃了两晃。
张居正站在门口,素服旧棉袍的袍角被风掀起一角。
他没回头看偏厅里的卷宗柜。
远处传来差役点卯的应答声,一个一个报上来。
“到——”
“到——”
“到——”
声音在夜风里传开,碎成一片。
张居正把门合上了。
门缝里漏出一线烛光,照在阶前半块青砖上。
风又大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