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
辽王府内。
后院
光从回廊顶上漏下来,照着满桌残羹。
丝竹声软绵绵的,两把琵琶一支箫,调子拖得不成曲。
弹琵琶的姬妾眼皮半耷,拨弦的手指机械地动着,像是快睡过去了。
辽王朱宪㸅歪在软榻上。
衣带松着,外袍半褪,露出里头皱巴巴的中衣。
脚边倒着一只酒壶,酒渍洇了一片。
骰盅搁在矮几上,没人摇。
三个姬妾坐在榻边,一个替他捏肩,一个剥橘子,还有一个低头绣花,针脚歪歪斜斜——根本没在看活。
“再倒。”
朱宪㸅把空杯子往前一推。
捏肩的姬妾缩了下手,拿过酒壶,壶嘴朝下,滴了几滴。
空了。
朱宪㸅盯着杯底那点酒,没发脾气。
他拿起来一口闷了,抹了把嘴,头往软枕上一仰。
天花板上画着松鹤图,漆皮剥了几块,露出底下的灰泥。
他盯着那只秃了尾巴的仙鹤,嘴角歪了歪。
像笑。
又不像。
外头的事他不是不知道。
张居正到荆州几天了,提人、录供、封银票,一桩一桩传进来。
沈文渊停了职,刘四和陈贵的证词也收了。
躲不过。
他三天前就想明白了。
躲不过,那就不躲。
今朝有酒今朝醉,醉死在榻上也比跪在公堂上体面。
“弹个快的。”
他冲琵琶姬妾抬了下下巴。
姬妾愣了愣,换了个调子,手底下快了些。
朱宪㸅闭上眼。
回廊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靴底踩在砖地上,啪啪啪,跑得踉跄。
丝竹声顿了一拍。
刘安从回廊尽头冲进来,袍角掖在腰带里,跑得满脸是汗。
到了软榻前,膝盖一软,跪下来。
喘得话都说不囫囵。
“王……王爷……”
朱宪㸅没睁眼。
“慌什么。”
“张、张居正……带人来了……”
刘安抬起袖子抹了把脸,额上的汗擦了又渗出来。
“三法司的人……全到了……就在……就在府门外头。”
朱宪㸅的眼睛睁开了。
捏肩的姬妾手一停。
剥橘子的把橘子掉在地上,骨碌碌滚到榻脚底下。
琵琶弦嗡地响了一声,断了。
朱宪㸅坐起来。
动作很猛,身子晃了一下,撑着软枕才稳住。
他推开身边的姬妾,推得重了,那姬妾跌坐在地上,闷哼一声。
“多少人?”
“衙役差役……两列。刑部、都察院、大理寺的人都在。还有巡按衙门的林大人、按察司的唐大人。”
朱宪㸅的手指攥着软枕边缘,关节绷得发青。
他张了张嘴。
没出声。
过了三四息,他把腿从榻上挪下来,脚踩到那只倒着的酒壶,壶滚了一下。
“大门关了没有?”
“关、关着的。”
“锁上。”
朱宪㸅站起身,摇了一下。
酒劲还在,脑子嗡嗡的。
“所有门,全给本王锁上。谁也不准放进来。”
他扯过外袍披在身上,声音拔高了。
“他张居正算什么东西?一个丁忧回乡的混账,拿着道圣旨就敢闯太祖血脉的藩邸?”
声音大。
尾音虚。
刘安跪在地上,没敢接话。
朱宪㸅盯着他看了几息,胸口起伏着。
“去。”
刘安爬起来,腿还在抖,转身跑了出去。
后院安静下来。
丝竹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姬妾们缩在角落里,没人敢动。
朱宪㸅站在原地,外袍歪搭在肩上,里衣的褶子皱成一团。
酒气还在。
日头还在。
阶前那只碎了的橘子,汁水浸进砖缝里,洇出一小片湿痕。
···
府门外。
街面清过了。
两列衙役站得齐整,皂衣腰刀,目视前方。
差役排在后头,手里提着铁链和文书箱。
三法司随员立在左侧:刑部一人,都察院一人,大理寺一人。
刑部司官在最末,怀里抱着登记簿册。
林启正站在右前方,獬豸补子一丝不皱。
唐琮站在左后方。
两鬓灰白,眼睛眯着,打量着那扇大门。
朱漆铜钉。
九排九列,八十一颗门钉。
铜环兽面,衔着两只碗口大的门环。
门关得严丝合缝,门缝里透不出一丝光。
张居正站在最前面。
素服旧棉袍,袍角被风掀起来又落下。
他没催,也没抬手。
“宣。”
一个字。
刑部随员上前一步,展开敕命文书,面朝大门高声宣读。
声音在街面上回荡。
“奉旨钦差大臣张居正,勘查辽府三案——”
“其一,遣人行刺当朝首辅赵宁,意图祸乱朝纲。”
“其二,在藩害民,戕害大臣之父,迫辱大臣丁忧。”
“其三,不孝伦纪,阻挠国策。”
“着令辽王府开门配合勘查,交出一应账册文书、官属听候提调——”
声音落了。
门里头没有一点动静。
刑部司官把“闭门不应”四个字写进簿册。
笔尖稳,字迹小。
张居正没动。
他就站在那里。
一刻钟。
街面上的人越来越多了。
先是两个挑担的小贩,停在巷口张望。
然后是几个收摊的铺户,从门板后头探出头。
再然后是街对面茶楼上的人,推开窗户,趴在窗沿上看。
议论声碎碎地起来了。
“……王府?真去查王府?”
“那些年占了多少田,逼死过几家……”
一个老汉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有股子痛快。
旁边有人扯他袖子。
“别说了,这事大着呢,沾上就是祸。”
老汉哼了一声,缩回人堆里。
茶楼窗口上,两个年轻人挤在一处。
“钦差好大的胆子。”
“那是太祖血脉……”
“太祖血脉怎么了?圣旨都宣了。”
“宣了又怎样,你看门开了吗?”
一刻钟到了。
张居正偏头看了看天色。
日头过了中天,影子斜在脚下。
他收回目光,看着那扇朱漆大门。
“拆门。”
两个字。
声音不高,落在街面上。
刑部随员身子一僵。
都察院的人回头看了一眼大理寺的人。
大理寺的人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三个人的目光落在张居正背影上。
唐琮往前挪了半步。
脚尖刚动,又收回来了。
嘴张了一下,话在舌根转了一圈,咽回去了。
他往左右扫了一眼——林启正面色沉稳,看都没看他。
刑部司官已经低头在簿册上写字了。
没有人谏阻。
唐琮把脚收回原位,站直了。
衙役领命,四个人小跑着去街角搬来一根撞木。
碗口粗细的圆木,两端裹着粗麻绳,四个人分两侧握紧。
圆木抬到门前。
街面上的议论声断了。
安静得只剩风声。
“起——”
衙役头目一声号子。
四个人同时后撤一步,圆木荡起来。
“嗨——”
撞了上去。
闷响。
朱漆门板震了一下。
门栓发出一声沉闷的嘎吱。
铜钉上抖落一层灰,细细地往下飘。
门缝里簌簌掉土,落在门槛上。
门没开。
茶楼窗口有人倒抽一口气。
人群往后退了两步,又不自觉地往前挤了半步。
圆木荡回来。
四个衙役攥紧麻绳,脚下蹬实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