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脸先是麻,后是火烧火燎的疼。
苏清鸢睁开眼,视线花了片刻才聚焦。眼前不是她办公室的天花板,也不是医院惨白的灯。是朱红色的柱子,绘着繁复的金漆纹路。空气里一股味道,前面是熏香,后面是木头受潮的霉味,混着一点女人头上桂花油的甜腻。
“苏清鸢,你可知错!”
男人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砸在地上。
记忆这时候涌进来,不是她自己的,是另一个人的。零碎的画面,一个叫萧珩的太子,一个叫沈清辞的庶女,还有一个为了太子什么都干得出来的丞相嫡女苏清鸢。
她现在是这个苏清鸢。
就在刚才,原主因为嫉妒太子对这个沈清辞好,当众甩了她一巴掌。然后太子就甩了原主一巴掌。原主受不了,一头撞柱子死了。
她眨了眨眼,舌尖顶了顶腮帮子。嘴里有一股铁锈味,是血。
站在她面前的是太子萧珩。二十岁不到,穿着玄色绣金线的袍子,腰身笔挺。他眼神里没有愧疚,只有厌烦。他右手还抬着,指尖离她脸不远,像是随时准备再来一下。
旁边站着沈清辞。一身浅青裙子,手里捏着帕子,按在脸颊上。眼睛红红的,要哭不哭的样子。
“殿下莫要怪苏姐姐,”沈清辞声音细细的,“都是臣女不该,惹姐姐心烦……”
这话听着是在劝,其实句句都在提醒太子:你看,她又欺负我了。
苏清鸢没说话。她动了动脖子,关节咔吧响了一声。这身体很年轻,但也虚弱,站久了有点晃。
萧珩皱眉:“聋了吗?本宫让你道歉。”
苏清鸢抬眼看他。这男人长得好看,但眼神飘,心思根本不在她身上,只在沈清辞那儿。原主就是被这种人迷住了,搭进去全家性命。
“太子殿下这一巴掌,”苏清鸢开口,嗓子有点哑,但语气很稳,“力气不小。”
萧珩一愣。他以为她会哭,会求饶,或者像以前那样痴痴地看着他。但这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没有爱,也没有怕,只有一种冷淡的评估。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苏清鸢抬手,用手指碰了碰发肿的脸颊。指尖碰到皮肤,疼得她眉头都没皱一下。“原主糊涂,我也觉得糊涂。为了你这种人,搭上全家性命,不划算。”
萧珩脸色沉下来:“你疯了?”
“疯的是以前的我。”苏清鸢往前走了一步。
这一步迈得不快,但萧珩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他没意识到自己退了,只觉得这女人的气场变了。以前苏清鸢靠近他,总是小心翼翼,带着讨好。现在她走过来,像走在自家院子里。
“你再动一下试试?”萧珩虚张声势。
苏清鸢没停。她走到他跟前,距离近得能闻到他身上龙涎香的味道。这味道不冲,但闻多了头疼。
“我告诉你,”苏清鸢声音不高,每个字都清楚,“从今天起,我不喜欢你了。你的太子之位,你的前程,跟我半文钱关系都没有。”
萧珩瞳孔缩了一下。他还没说话,沈清辞先开口了,带着哭腔:“姐姐你别这样,殿下也是气急了……”
苏清鸢转头看她。
就这一个眼神,沈清辞后面的话卡在喉咙里了。这眼神不像在看一个人,像在看一件东西。
“沈姑娘,”苏清鸢说,“你这套把戏,我在菜市场见过卖菜的老太太用过。你哭的时候,左手捏帕子,右手偷偷扯殿下的袖子。下次记得两只手都拿帕子捂着脸,比较像。”
沈清辞脸唰地白了。这事没人看见,她自己都忘了。
萧珩猛地看向沈清辞。沈清辞慌了:“殿下,不是的,我没有……”
“够了。”苏清鸢打断她。她转回来看着萧珩,抬腿,一脚踹在他膝盖弯上。
她没用全力,但位置准。萧珩腿一软,单膝跪在了地上。
“噗通”一声。
整个偏殿安静了。几个宫女太监低着头,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里。
萧珩跪在地上,脸涨成猪肝色。他想站起来,膝盖疼,一时没起来。
苏清鸢低头看着他。她今天穿了身绯色的裙子,裙摆扫过地面,沾了一点灰。
“这一脚,是替原主还你的。”她说,“她就算再蠢,也没该挨你这一巴掌。丞相嫡女,不是你随便打的。”
萧珩喘着粗气:“你敢……你敢侮辱储君……”
“储君?”苏清鸢笑了,嘴角扯一下,没什么温度,“你这个储君,坐得稳吗?你爹那几个儿子,哪个不想把你拉下来?你天天在这儿跟女人置气,朝堂上的事,你管过几件?”
萧珩脸色变了。这话戳到痛处了。
苏清鸢不再看他。她转向沈清辞,沈清辞往后退了一步,脚跟撞到椅子腿。
“至于你,”苏清鸢说,“别再出现在我眼前。再让我看见你玩这种把戏,我不打你,我直接把你扔进池子里。到时候太子殿下忙着捞你,就没空管别的了。”
沈清辞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苏清鸢转过身,往外走。步子不快,但很稳。她经过门口时,一个穿绿衣服的小丫鬟慌慌张张追上来,是她的丫鬟绿萼。
“小姐!小姐您等等奴婢!”
绿萼跑得气喘,脸上全是汗,伸手想扶她,又不敢真的碰。
“小姐,您刚才……您踹了太子殿下啊!”绿萼声音压得低,还是掩不住惊慌,“这可怎么得了?老爷要是知道了,会不会气病?这婚约……这婚约要是黄了,咱们府里以后怎么抬头做人啊?”
苏清鸢停下脚步。
外面太阳很大,光刺得人眼睛眯起来。她抬手挡了挡,手背上有几颗浅褐色的痣。这不是她原来的手。
“绿萼。”苏清鸢叫她。
“奴婢在!”
“从前原主天天围着太子转,他怎么对原主的?”
绿萼愣了下,小声说:“殿下……殿下不太理小姐。有时候还骂小姐。”
“那我现在不理他了,他算个什么东西?”
绿萼眨眨眼,没懂。
苏清鸢放下手,看着宫墙外。墙很高,墙那边是京城,是她完全陌生的世界。
“婚约不是我求的,是他爹求我爹的。”苏清鸢说,“现在我不想嫁了,谁也逼不了我。”
绿萼还是担心:“可是……太子殿下生气怎么办?他会报复的……”
“他先顾好自己的位子吧。”苏清鸢转头看她,语气缓了点,“绿萼,你记着,从今天起,我们苏家不求任何人。谁敢动苏家一根手指头,我就剁了他一只手。”
绿萼吓得一哆嗦,但看着小姐的眼睛,又莫名觉得安心。以前的小姐总是愁眉苦脸,现在的小姐,虽然脸上还有指印,但眼神是亮的。
“走吧,”苏清鸢往台阶下走,“回府。账房那里还有一堆烂账等着我理呢。”
“账?”绿萼懵了,“小姐不管太子殿下了?”
“不管了。”
“那……那沈姑娘那儿?”
“也不管。”
绿萼似懂非懂地点头,小跑着跟上。她偷偷瞄了一眼小姐的侧脸,那上面还有没消的红痕。奇怪的是,她觉得小姐现在这样,比从前哭哭啼啼的样子,顺眼多了。
苏清鸢踩着石阶往下走。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她不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也不知道能不能活到最后。但她知道一件事——
这一世,她的人生,得按她的规矩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