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子有了,底气就足了三分。
苏清鸢没闲着。她把那五十两银子,分成了三份。
一份买了米面粮油,堆了小半屋,空气里终于有股粮食的香气,虽然混着霉味,但也让人心安。一份抓了药,给绿萼调理身子,也给巷子里几个咳得半死的老头老太送了去。最后一份,她换成了铜板,用布袋装着,沉甸甸地压在枕头底下。
陋巷的日子,像是被强行掰正了轨道。
王屠户彻底蔫了。他家门口再没出现过垃圾,因为他天不亮就起来扫地,扫得比官道还干净。路过苏清鸢门口时,他总是缩着脖子,脚步快得像逃。
苏清鸢坐在门槛上,手里依旧摆弄着那把剪刀。
剪刀被她磨得雪亮,刃口能映出她冷冽的眉眼。
“绿萼。”
“奴婢在,小姐。”绿萼的气色好了很多,脸上有了点血色,正坐在小凳上缝补破衣服。
“去,把巷子里那几个跑得快的半大孩子,叫来。”
没一会儿,七个孩子站在了苏清鸢面前。最大的那个叫狗娃,十二岁,肋骨根根分明,像搓衣板。
“姑奶奶。”狗娃带头躬身,眼神里透着敬畏。自从那天扔了王屠户的垃圾,他们就知道,这条巷子换大王了。
苏清鸢没废话。她从兜里掏出一把铜板,数出十个,放在狗娃手里。
“这是定金。”她说,“往后,你们别扔垃圾了。”
狗娃一愣:“那扔啥?”
“扔消息。”苏清鸢看着他,“去码头,去茶馆,去澡堂子。凡是人多的地方,都去转转。听见什么,看见什么,回来告诉我。”
她顿了顿,又加了一句:“若是敢撒谎,或者漏了口风,我就剪了你们的耳朵,串起来挂在王屠户门口。”
孩子们齐齐打了个寒颤,使劲点头。
苏清鸢挥挥手,孩子们如蒙大赦,一窝蜂地跑了。
绿萼看着他们的背影,担忧道:“小姐,这会不会太危险了?若是被回春堂或者衙门的人逮住,他们可是要吃苦头的……”
“不吃苦,哪来的银子吃饭?”苏清鸢反问。
她站起身,走到墙角。那里放着一把新买的斧头,是她用几个铜板从一个游贩手里换的。斧柄是湿的,木头味混着铁锈味。
她拎起斧头,掂了掂分量。
“绿萼,看好门。”
苏清鸢没走远。她去了巷子口,那里有一堵半塌的土墙,挡着路,也挡着光。
她挽起袖子,露出细瘦却结实的小臂,抡起了斧头。
“咚!”
一斧子下去,土墙晃了晃,落下一片灰尘,呛得人直咳嗽。
“咚!咚!”
斧头撞击土坯的声音,沉闷而有力。汗水从她额头渗出,滑进眼睛里,辣得疼。她没擦,只是机械地挥舞着。
路过的人看见,都绕着走。没人敢问,也没人敢劝。
大家都知道,这苏家丫头疯了。但就是这份疯劲儿,让这原本乌烟瘴气的陋巷,莫名其妙地安宁了下来。
没过多久,狗娃气喘吁吁地跑回来。
“姑奶奶!姑奶奶!”他脸色发白,声音发颤,“出大事了!回春堂的东家,那个钱万三,死了!”
苏清鸢手里的斧头停在半空。
“怎么死的?”她问,语气没多大波动。
“说是……说是吃了药死的。家里人发现的时候,人都硬了。”狗娃比划着,“衙门的人都去了,把那宅子围得水泄不通。”
苏清鸢“嗯”了一声。
钱万三死了。
这可是江南首富,回春堂的东家。他一死,这江南的地界,就要乱一阵子了。
“还有呢?”苏清鸢继续刨墙。
“还有……还有人说,是李管事下的毒。因为钱万三发现了他吃回扣,要活埋了他。”狗娃压低声音,“也有人说,是那个新来的巡抚苏大人,因为催税太急,被逼急了……”
斧头落下,又是一声闷响。
土墙裂开了一道大缝。
苏清鸢看着那道缝,像是看着某种契机。
父亲被卷进了命案?这倒是个好借口。
“知道了。”苏清鸢丢下斧头,拍了拍手上的灰,“去,告诉巷子里的人,谁要是乱嚼舌根,我就剪了谁的舌头。”
狗娃连滚带爬地跑了。
苏清鸢走回院子。
夕阳西下,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拎着斧头走进屋,把斧柄靠在门后。那上面的汗水和木屑,散发着一股原始的腥气。
“绿萼。”
“奴婢在,小姐。”
“准备一下。”苏清鸢看着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色,“明天,咱们去回春堂,吊个丧。”
绿萼吓了一跳:“吊丧?小姐,那可是凶宅啊!咱们去干嘛?”
“去收债。”苏清鸢说,“东家死了,账房乱了,李管事那个软蛋,肯定想卷钱跑路。这时候不去,什么时候去?”
她摸了摸腰后的剪刀。
剪刀冰凉。
这江南的水,终于要被她搅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