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在第三天找到渡鸦阁的。
准确地说,是渡鸦阁找到了她。
那天晚上,她从义庄出来,发现巷口站着一个人。
月光很淡。那人的脸隐在阴影里。但她能看到他的轮廓——身形修长,站姿闲适,像是在等人。
她没停。继续往前走。
走到他面前的时候,他开口了。
"沈姑娘。"
她停下。
声音不高,但很清晰。像是玉石相击,带着一点凉意。
"这么晚,一个人回家?"
她没回答。她打量着他。
他从阴影里走出来。月光先照到他的袖口——月白色的布料,针脚细密,袖缘有一圈很淡的暗纹,看不清是什么。然后是手。手指修长,指节干净,拇指指腹有一层薄茧——不是握笔的茧,是长年摩挲什么东西留下的。再然后是脸。
她以为他会是个阴鸷的人。
但他不是。
他长得太平和了。眉目舒展,唇角微弯,看人的时候会微微侧头,像是在认真听你说话。像是你的每一句话,他都很在意。
但他的眼睛不对。
她见过很多眼睛。有的人眼睛是黑的,有的人是褐色的,有的人是浑浊的,有的人是冷的。
但他的眼睛是浅的。像是两潭静水。看不出任何情绪。
她忽然想起来了。
她第一次见他。
三年前,城北的周家灭门案。她去验尸,他是"协助调查"的人。站在门口,没说话,只是看着她。她验完尸出来的时候,他已经走了。
她以为自己忘了。
但现在她想起来了。
她从来没问过他的名字。他当时看她的眼神,和现在一模一样。
他那时候就知道她是谁了?
她的手指攥紧了袖口。
"你是谁?"
"谢无渡。"
她愣了一下。
"渡鸦阁的人?"
他笑了。
那笑容很温和,像是三月里化冻的河水。
"沈姑娘果然聪明。"
她往后退了半步。
"你们来找我干什么?"
"来看看你。"他慢悠悠地说,"听说你在查一桩命案。"
"与你有关?"
"也许有,也许没有。"他歪了歪头,"不过,我更好奇的是……沈姑娘为什么对那具尸体这么感兴趣?"
她没说话。
他往前走了一步。距离她只有一臂之遥。
她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很淡,带着一点茶香。不是普通的茶香,是某种她没闻过的茶。像是某种很名贵的茶,又像是某种……药。
她下意识地皱了一下眉。
"我可以帮你。"他说,"你想要的答案,我都可以给你。"
"条件呢?"
"条件?"他笑了一下,"沈姑娘觉得,我会有什么条件?"
"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他看着她。
那目光让她有点不舒服。不是因为他看她的方式,而是因为——她什么都读不出来。
她见过很多人。她能从死人的眼睛里看出他们生前的欲望和恐惧,能从活人的微表情里读出他们的谎言和伪装。她验尸二十年,也看了二十年。她以为自己很会看人。
但她看不透他。
他就站在那里,对她笑着,说着温和的话。
但她感觉不到任何东西。
像是她碰到了一面空白的墙。
她的后背有点发凉。
"谢无渡。"她开口。
"嗯。"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他没回答。
他只是看着她。那目光很温和,温和得让人发毛。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沈姑娘,"他说,"你想知道吗?"
"废话。"
他笑了一声。那笑声很低,很轻,像是风吹过竹叶。
"好。"他说,"那我告诉你。"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
这一次,距离更近了。近得她能看清他眼睛里的光。很淡,像是水里面的月亮。
"渡鸦阁,"他说,"是一个帮人解决问题的地方。"
"什么问题?"
"你想解决什么问题,我们就解决什么问题。"
她皱眉:"什么意思?"
他没回答。他看着自己的手,好像在想什么。拇指摩挲了一下食指关节。
"我想请你喝茶。"
她愣了一下。
"我为什么要信你?"
他笑了一下。
"沈姑娘不信我。"
"你知道就好。"
"但沈姑娘还是想知道真相。"
她没说话。
他看着她。那双浅淡的眼睛里看不出什么情绪,但她忽然觉得,他在等她的回答。
"……好。"她听见自己说。
他似乎有些意外。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沈姑娘答应了?"
"我答应喝茶。"她说,"但不是现在。"
"什么时候?"
"等我弄清楚了你的底细。"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声比刚才高了一点。但还是一样的轻,一样的淡,像是水波散开。
"沈姑娘,"他说,"你比我想的要有意思。"
"彼此彼此。"
他没再说话。他往后退了一步,让出路来。
她从他身边走过。
走过的时候,她忽然停下。
"谢无渡。"
"嗯?"
她没回头。
"你的名字,"她说,"渡人于难?"
他没回答。
过了很久,她听见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轻得像是自言自语:
"也许吧。"
她跨出一步。
"沈姑娘。"
她又停下。
"茶凉了不好喝。"他说,"趁热。"
她没回头。
她继续往前走。
夜风吹过,带着一点凉意。她能感觉到身后有一道目光,一直看着她,直到她拐过巷角。
她看不见他了。
但她还是能感觉到那道目光。
像是他一直站在那里。
一直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