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森重新打起精神来:“自己做卷子,和真正考试还是很不一样的,会感觉压力很大,越临近交卷的时间越紧张。”
“正是如此,很多平时答起来顺心顺手的题目,施加了考场的压力后,就会变得困难许多。”陆知行颔首。
他接着说:“等真正乡试的时候,考场环境会比我们现在还要恶劣,考生的咳嗽、考官巡视时的响动,要是运气不好遇到了打雷刮风下雨,情况还会更加恶劣。”
郑森愕然,幻想了一下缩在号舍里外面风雨大作的场景。
他悄悄咽了咽口水:“不会吧?下那么大的雨卷子不是都会被飘入的雨水沾湿么?这种情况下不会往后推迟一下吗?”
“除非雨大到能攒出洪水,将考场的号舍冲垮,否则就是天上下刀子也照考不误。”陆知行说。
郑森沉默了一会儿,轻叹一下:“也是,做什么事情都有运气的成分在,人哪能胜天呢?”
他又想起了大报恩寺的那场袭击,如果他运气好些,就不会撞上那场灾祸了,千鹤姐也不会伤得那么重。
给九条千鹤换药的时候,他看到九条千鹤背上纵横的伤痕时心都在滴血……
陆知行微微皱眉,沉声道:“并非如此,运气固然有之……”
他今天就感觉到郑森和以往有些不一样了,少了很多少年的意气风发,变得不自信了,变得瞻前顾后了。
这种状态他很熟悉,他曾经也有过,还是林翩翩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安慰他,鼓励他,他才升起抗争的念头,才重拾信心。
陆知行继续说:“但人定胜天,抵挡风雨和烈阳的号舍不也是人做的么?普通的洪水也冲不垮人们建立的城池。”
“能摧毁千年前的城池的洪水,撼动不了我们现在的城池,能撼动得了我们现在的城池的洪水,未必能影响到我们千年之后的城市……城池。”
“哪怕这次乡试,你失败了,你也才十四岁,你就是三年后再考,也才十七。三年前的你不也还不是秀才么?但现在你是,三年后的你会成长到什么地步谁又能知道呢?”
“与其杞人忧天,不如脚踏实地,脚印扎实的话,再高的山也能翻过去。”
郑森默然,良久之后问道:“要是翻过了山之后,还是山呢?”
陆知行微微一笑,他凝望着前方的空气,仿佛在他眼前裂开了一道世界的间隙,顺着时间密密麻麻的针脚,他恍惚间看到了一些教员的影子——只是想想就让人觉得像是被阳光照耀了一样温暖。
陆知行朗声笑道,借来了些伟人的豁达:“如果山的后面还是山的话,我们就继续翻山呗,如果后面还有,我们就再接着翻!”
“世上无难事,只要肯登攀。”
郑森抬起头来,眼睛里的茫然逐渐划开,取而代之的是旺盛的斗志。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我也总是从脑海里各种各样的故事中汲取营养啊。”陆知行微笑着说,“是一群可爱的人,一起翻山一起渡江一起过草地的故事……”
林翩翩不知什么时候也拉着九条千鹤过来了。
“故事?”林翩翩眼睛一亮,雀跃道,“我也想听!”
她转头看向九条千鹤说:“千鹤姐姐,知行有很多很多故事,可好听了,比茶馆里的说书先生还要好许多。”
虽然林翩翩也没听过说书先生讲故事,但她就是觉得她的知行讲故事天下第一。
“陆公子会的东西真的好多啊,怪不得能让林小姐如此倾心呢。”九条千鹤温婉地笑着点头。
林翩翩被九条千鹤说得有些脸红。
陆知行从旁边拖过来一张椅子,让林翩翩坐下。
九条千鹤站到郑森身后,伸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准备给他捏肩。
郑森赶忙阻止她,从凳子上起身,然后轻轻按着九条千鹤的肩膀,让她坐在椅子上。
“千鹤姐,你坐,你现在要好好休息,不能操劳。”
九条千鹤轻轻一叹:“在陆公子这里也就算了,在别人面前可千万不要这样,尤其是在公子的父亲母亲那边……”
郑森微微点头:“嗯,我晓得。”
虽然他是自愿这样对九条千鹤的,但是这种行为一旦被他父母看到了,只会说是九条千鹤心怀不轨,不知分寸。
目前可是只有郑森的母亲同意他们的婚事,真正点头的,还得看郑芝龙的意思。
九条千鹤温柔浅笑:“好啦,我们先听陆公子讲故事吧。”
郑森也回头看向陆知行:“陆大哥,我们准备好了。”
陆知行微微一笑,继续先前的话说:“今天要讲的是一群可爱的人一起翻山、渡江、过草地的故事。在很久很久以前……”
……
崇祯十二年,七月十五日夜,秦淮河。
陆知行和林翩翩、抱琴三人一起站在渡口等人。
今天是中元节前夕,是约定好参加郑森召开雅集的时间。
“陆老弟!林姑娘!”远处传来一声呼喊。
陆知行和林翩翩转头看去,一个熟悉的人影正快步走来。
王秀楚满面春风地笑道:“二位久等了,我没来迟吧。”
王秀楚是五天前到南京城的,距离乡试也只有一个月时间了。
来到这里后,他先是去拜访了一下陆知行。
两人各自聊了一下自己的近况,陆知行没和王秀楚说自己受伤的事情,都好得差不多了,再说给他听也是徒增烦恼。
陆知行把郑森提前放在他这里的邀请函转交给了王秀楚,邀请他也参加雅集。
他们都是乡试里“五人结保”中的一员,郑森他们也早就想见一见王秀楚了。
一方面是想结交,另外一方面也想看看这个人靠不靠谱。
王秀楚向来乐于交友,也就答应了下来,约好地点汇合,然后再一起去寻郑森他们。
王秀楚没有见过另外几人,自然需要陆知行作为中间人来引荐。
陆知行牵着林翩翩向王秀楚拱手回礼,朗声笑道:“王兄竟然是一个人来的,没有顺道再‘解救’个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