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看着眼前这个自称发小的男人。
她没急着回答,视线像探照灯一样,从头到脚把他扫了一遍。
自从上了林宇那堂堪称恐怖的微表情数学建模课,她看人的方式已经彻底变了。
吕青宴在开口说话的瞬间,视线有一个极快的扫视动作。
先落在她脸上,停留了不到一秒,眉峰几不可查地抬了一下,下颌线也绷紧了一瞬,然后才平移到陈雨薇和张小曼身上。
这个先后顺序和微秒级的时差,让苏晚的后颈微微发凉。
她有预感,这人恐怕不是什么好东西。
张小曼倒是没那么多弯弯绕绕,她只是好奇地打量了吕青宴两眼,悄悄凑到陈雨薇耳边嘀咕:“齐悦的发小也太帅了吧……”
陈雨薇没接话。
她的注意力全在齐悦身上。
齐悦的嘴角虽然还挂着社交性的微笑,但她攥着笔记本的手指关节已经发白,那力度像是要把硬纸板的封皮直接捏碎。
陈雨薇的心里“咯噔”一下。
这种表情她太熟悉了,在一个多月前的自己身上,她天天都能从镜子里看到。
苏晚替所有人做了决定。
“谢谢,不用了。”
她的声音很客气,但像一扇严丝合缝的防盗门,没给对方留半寸可以插足的缝隙。
“我们等会儿要搬宿舍,忙得很。”
张小曼刚想说自己其实不太忙,搬东西这种事晚一点也没关系,却被旁边的陈雨薇不动声色地扯了一下衣角,那句话头就这么硬生生噎了回去。
吕青宴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姿态从容地顺着台阶下来:“那下次吧。悦悦,你的朋友都挺好的。”
他说完,最后又看了苏晚一眼。
那道视线在她侧脸的轮廓上停留了不到一秒,很快就收了回去。
然后,他才对齐悦微微点头,转身朝着停车场的方向走去。
步伐不急不缓,从容得像只是来学校散了个步。
齐悦站在原地没动,直到吕青宴的背影彻底消失在教学楼的拐角,她攥得死紧的拳头才一点点松开。
掌心里全是深深的月牙形甲印,有两道甚至掐破了皮,渗出了细小的红痕。
苏晚走到她旁边,声音压得很低:“这人谁啊?真是你发小?”
齐悦点了点头,嘴唇动了两下,似乎想解释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被她咽了回去。
她能说什么?
说吕青宴是个靠走私和灰色生意吃饭的人?
说她正被迫和吕家联姻,因为自己家族也想搭上吕家那些见不得人的生意渠道?
说这个男人刚才正用她舍友的偷拍照来威胁她?
每一句话,说出来如果没有确切的证据,那就会成为吕青宴攻讦自己的有利武器。
她最后只能说了一句模棱两可的话:“没事。就是老家认识的一个人。以后要是再遇到他,你们……离远点就行了。”
苏晚没再追问。
但回宿舍的路上,她沉默了很久。
吕青宴的每一个微表情,都在她脑子里一遍遍地过。
他说话时瞳孔的细微变化,右手拇指在口袋边缘无意识的摩挲动作,还有他看向齐悦时,嘴角那个只维持了零点几秒就消失的下压弧度。
那不是微笑消退后的自然放松,而是一种被伪装强行盖住的、需要主动收起来的东西。
上完林宇的课以后,她对这种细节的捕捉能力,已经远超常人。
她决定,必须找个时间和齐悦好好聊聊。
……
从老宿舍到新宿舍楼的搬迁过程,比想象中更热闹。
307宿舍的四个人把所有家当塞进一辆从宿管那里借来的手推车里,叮叮当当地推过操场时,正好碰上赵磊抱着一个巨大的纸箱从对面走过来。
张巧儿冲他喊了一声:“赵磊,帮个忙!”
赵磊二话没说,走过来单手接过推车,另一只手还稳稳地抱着他的纸箱,一口气推到了新宿舍楼门口。
路上,张小曼忽然发出了一声绝望的哀嚎:“我刚才算了下课表!AI的项目实训,加上核聚变的理论课,一周要上六十个学时!六十个啊!我要过劳死了!”
走在前面的赵磊头也没回,下意识地接话道:“嘿嘿,你过劳死了的话,保密文件由国家带走,骨灰由学校带走,你点的外卖由我带走。”
“赵磊你个混蛋!你等着我让文丽好好教训你!”
张小曼气得当场就要拨通何文丽的电话。
远处站岗的武警朝这边看了一眼,似乎觉得这群学生的精神状态过于活泼,但最终还是没管。
齐悦走在队伍的最后面,看着前面打闹的身影,嘴角很轻地弯了一下,又很快落了回去。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吕青宴发来一条新消息。
“悦悦,你那个短发的朋友,叫苏晚是吧?气质真不错。改天介绍我认识认识?”
齐悦盯着这条消息,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悬了很久。
她没有回复,直接把手机屏幕按灭了。
新宿舍楼的门口,两名新的武警战士已经到位,正背着手站在各自的岗位上。
迷彩服上的臂章在夕阳的余晖里,泛着一层暗沉的光。
齐悦从他们身边经过时,第一次觉得,这两个沉默得像木桩一样的身影,是她见过最让人心安的东西。
当天深夜,临时宿舍的灯都灭了。
齐悦一个人坐在自己的床上,把林宇给她的那截白色粉笔,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很久。
她打开手机备忘录,点开那个置顶的、备注为“林老师”的联系人。
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行字,然后又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
再打一遍。
再删掉。
最后,她关上手机,把那截已经快被她盘出包浆的粉笔,重新塞回了枕头底下。
窗帘没有完全拉严,一线冰凉的月光从缝隙里挤了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了一道笔直的白线。
那道线,像一道无声的分界线,正好隔在她的床和宿舍门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