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
一匹快马踩着泥泞,停在了十王府的角门外。
送信的驿卒被门外的锦衣卫翻来覆去搜了三遍身,连鞋底都拆开看了,确定只是一封普通的燕王府家书后,才被放了进去。
“北平急递!”
片刻之后。
十王府的正堂里。
燕王世子朱高炽瘫坐在宽大的太师椅上。
那双因为过度肥胖而被挤成一条缝的小眼睛里,此刻布满了通红的血丝。
信是世子妃张氏派人送来的。
寥寥数行字,朱高炽却反反复复看了不下十遍。
张氏生了。
是个男孩。
父王朱棣亲自给这个嫡长孙赐了名——朱瞻基。
“儿子……”
朱高炽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
这声呢喃刚一出口,眼泪便如同决堤的洪水一般,顺着他那堆满肥肉的面颊疯狂往下滚落。
“啪”的一声。
信笺掉落在青石地砖上。
朱高炽双手捂住脸,在这空旷的正堂里,毫无形象地放声大哭起来。
哭声凄厉。
自打老爷子驾崩,他们三兄弟被当作人质死死扣在这座杀机四伏的应天府,每天都在刀尖上跳舞,连睡觉都要睁着一只眼睛。
如今,自己的长子在北平降生。
他这个当爹的,却连孩子长什么样都不知道,连抱一抱那软糯身子的资格都没有!
“呜呜……我的儿啊……”
朱高炽的哭声越来越大。
外头守着的几个王府下人吓得面面相觑,谁也不敢上前劝阻。
“砰!”
正堂的格扇门被人一脚粗暴地踹开。
朱高煦光着膀子,满头大汗地冲了进来。
他那虬结的肌肉上还沾着演武场上的尘土,手里甚至还提着一把没来得及放下的石锁。
“大哥!”
朱高煦几步跨到朱高炽面前,铜铃般的大眼睛瞪得溜圆。
“出什么事了!是不是宫里那帮狗杂种又出什么阴招了!”
朱高煦浑身的煞气瞬间爆了出来,手里的石锁重重地砸在地砖上,砸出一个细碎的浅坑。
朱高炽没有理他,只是哭得更加撕心裂肺。
紧接着,门外又闪进一道犹如幽灵般的身影。
老三朱高燧把玩着手里那把精巧的解腕尖刀,悄无声息地溜了进来。
他先是看了一眼地上的信笺,弯腰捡了起来。
目光在信纸上快速扫过。
朱高燧的脸色微微一变。
“二哥,别嚷嚷了。”
朱高燧将信纸拍在朱高煦宽阔的胸膛上。
“是喜事。”
“大嫂在北平生了,是个带把儿的,父王赐名瞻基。”
朱高煦愣住了。
他抓起信纸胡乱看了一眼,眼底的暴怒瞬间化作了错愕。
“大喜事啊!”
朱高煦伸出蒲扇般的大手,重重地拍在朱高炽的肩膀上,震得朱高炽浑身的肥肉都跟着晃荡。
“大哥!这是咱燕王府的嫡长孙!”
“你哭个什么丧!”
朱高炽猛地抬起头,一把抹去脸上的眼泪鼻涕。
他死死盯着朱高煦。
“我想回北平。”
朱高炽的声音哽咽。
“我要请旨!”
“我要回北平看我儿子!”
朱高煦脸上的狂喜瞬间凝固了。
他像看疯子一样看着朱高炽。
“大哥,你疯了吧!”
朱高煦压低了嗓门。
“你是什么身份?你是燕王世子!”
“你是父王留在京城里最大的软肋!”
朱高煦指着门外皇宫的方向。
“朝廷那帮文官天天盯着咱们,恨不得把咱们生吞活剥了,皇上怎么可能放你回去!”
“你这个时候提请旨,就是主动把脖子往他们的屠刀上送!”
朱高炽咬着牙。
他撑着椅子扶手,费力地站起身。
“我不怕死!”
朱高炽那双向来透着窝囊的小眼睛里,此刻爆发出一种让人胆寒的执拗。
“我就算死,也要死在回北平的路上!”
“二哥。”
一直沉默不语的朱高燧突然开口了。
“大哥说得对。”
朱高燧走到两人中间,声音压得极细。
“什么?”
朱高煦一把揪住老三的衣领。
“你也跟着疯?”
“松手。”
朱高燧冷冷地拍开朱高煦的手。
“二哥,你动动脑子。”
“如今这朝堂是个什么局势?”
朱高燧在正堂里来回踱了两步。
“皇上病重,被文官集团和太后逼着立了三岁的太子。”
“皇上现在恨透了那帮道貌岸然的江南文官。”
朱高燧停下脚步,死死盯着朱高炽。
“咱们不仅要大哥请旨。”
“咱们三兄弟,要一起请旨!”
朱高煦彻底懵了,脑子根本转不过弯来。
“一起?那岂不是更找死!”
“恰恰相反!”
朱高燧眼底闪过精芒。
“咱们就用看望新生的嫡长孙、省亲的名义,光明正大地把折子递上去!”
“咱们把话写得越惨越好,把父子骨肉亲情写得越深越好!”
“皇上向来标榜仁孝。”
朱高燧凑近朱高煦。
“他若是这个时候强行扣着咱们不放,那就是不近人情,就是违背了他自己立下的仁德牌坊!”
“更何况……”
朱高燧指了指皇宫。
“皇上现在,比咱们更想掀了这金陵城的桌子!”
兄弟三人在这门窗紧闭的正堂里,开始了漫长而激烈的争论。
朱高煦觉得这完全是自寻死路。
朱高燧却坚持这是一场置之死地而后生的豪赌。
而朱高炽,这位向来以窝囊示人的胖世子,此刻却出奇的冷静。
外头的夜色渐渐深了。
更鼓敲过了三更。
“别吵了。”
朱高炽猛地拍了一下桌案,打断了两个弟弟的争执。
他拖着沉重的身躯走到书案前。
亲手铺开一张上好的澄心堂宣纸,拿起紫毫笔,蘸满了浓墨。
“我来写。”
“是死是活,就在这一封折子上了。”
烛火摇曳。
朱高炽的笔尖在纸面上快速游走。
字字泣血,句句断肠。
“臣弟高炽,离家数载,日夜思念父王。”
“今闻嫡子降生,血脉相连,臣却尚未谋面,心中酸楚,夜不能寐。”
“父王在北平镇守边关,劳苦功高,如今抱孙之喜,臣等为人子者却不能在膝前尽孝,实乃大不孝也。”
“恳请陛下念在骨肉至亲,恩准臣等归藩省亲,以全父子之情。”
写到最后,朱高炽的眼泪再次砸在宣纸上,将未干的墨迹晕染开来。
这份折子,没有半点政治算计,全是一个离家游子最卑微的祈求。
次日。
这份浸着泪痕的请旨折子,被送进了文华殿。
暖阁里。
浓重的药味依然挥之不去。
朱允炆靠在隐囊上,身上裹着两床厚厚的锦被。
那场致命的落水,彻底摧毁了他原本就不堪重负的身体。
若是林默此刻站在这里,定然会惊骇地发现,这位曾经意气风发的建文帝,如今看起来就像是一具披着龙袍的干尸。
高昂跪在榻前,双手将那份燕王府的折子举过头顶。
“陛下。”
高昂的声音里透着极度的担忧。
“燕王世子的折子。”
“他们三兄弟,请求一同归藩省亲。”
朱允炆费力地拿过那份折子。
目光在那些泣血的字句上缓缓扫过。
尤其是看到那团被眼泪晕染开的墨迹时,朱允炆的动作停住了。
暖阁里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高昂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流。
“陛下。”
高昂咬着牙,硬着头皮进言。
“万万不可恩准啊!”
“这三兄弟是牵制燕王最大的筹码,若是放他们回了北平,燕王便犹如蛟龙入海,再无半点顾忌!”
“到时候,北平必定生乱啊!”
朱允炆没有理会高昂的劝阻。
他将折子合上,随手放在枕边。
突然。
朱允炆笑了。
“呵呵...咳咳咳...”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整个人都蜷缩在了一起。
“高昂。”
朱允炆的声音极弱,却透着一种看透生死的极致冷漠。
“朕,活不了多久了。”
高昂浑身猛地一颤,眼眶瞬间红了,重重地将头磕在金砖上。
“陛下万寿无疆!陛下不可说这种诛心之言啊!”
“别骗朕了。”
朱允炆扯了扯干裂的嘴唇。
他太清楚自己的身体了。
那冰冷刺骨的池水,已经彻底掐断了他最后的生机。
连太医现在端来的药,都只是一些毫无用处的温补之物。
他知道,自己已经是在熬日子了。
“朕若是死了。”
朱允炆的眼神骤然变得无比森寒,带着滔天的恨意。
“这大明江山,会落到谁的手里?”
“落到朕那个三岁的儿子手里?”
“不!”
“会落到齐泰手里!会落到黄子澄手里!
会落到那帮在奉天殿上逼宫的江南文官手里!”
“他们会在朕的灵前痛哭流涕,转头就会架空幼主,把大明朝变成他们这帮贪官污吏的私产!”
朱允炆喘着粗气。
他脑海中浮现出母后那冷漠的脸,浮现出齐泰那疯狂叫嚣立太子的嘴脸。
这金陵城里,全特么是想要吃他肉、喝他血的豺狼!
他努力推行新政,努力想要做一个实干的帝王。
可换来的,却是无休止的背叛和算计。
“既然他们不想让朕好过。”
朱允炆眼底的杀机疯狂翻涌。
“那朕,就把这桌子,彻底掀了!”
朱允炆颤抖着伸出手。
高昂立刻心领神会,膝行上前,将御笔蘸满朱砂,恭恭敬敬地递到朱允炆的手里。
笔尖落下。
一个刺眼的红色大字,跃然纸上!
“准!”
写完这个字,朱允炆仿佛耗尽了全身所有的力气。
“传旨。”
朱允炆闭上眼睛,声音气若游丝,却不容半点违逆。
“燕王世子高炽,及二子高煦、三子高燧,思父情切。”
“朕体恤亲情,特准三子……”
“即刻出京,归藩省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