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鼓敲过三更。
算房里。
林默在核对江南秋粮账册。
“吱呀——”
木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林默有些疑惑,抬头望去。
门外。
一个庞大的身躯撑着一把油纸伞,费力地跨过高高的门槛。
燕王世子,朱高炽。
这些林默更疑惑了。
活见鬼了!
朱允炆刚刚下了旨准了你们回北平,你不赶紧在十王府里收拾细软准备逃命,这大半夜的跑我户部衙门来干什么!
林默还是飞快地把笔往笔架上一搁,立刻站起身,绕过书案迎了上去。
“世子爷。”
林默拱了拱手,脸上端出一副惊讶的模样。
“这深更半夜的,外面还下着雨,您怎么亲自过来了?
可是十王府那边的用度短缺了?”
躺椅上的陈珪被冷风一吹,迷迷糊糊地坐了起来。
他揉着眼睛,刚看清来人,赶忙问好。
“世……世子爷安好!”
朱高炽没有理会陈珪。
他随手将滴水的油纸伞靠在门边,慢慢抬起头。
那张向来挂着憨厚笑容、逢人便低眉顺眼的胖脸。
此刻。
竟然出奇的平静。
“林大人。”
“明日,学生就要回北平了。”
“特来,向林大人告别。”
林默看了一眼呆滞的陈珪,毫不犹豫地踢了他一脚。
“去。”
“外面守着,不管谁来,就说本官在核算军机烂账,一概不见。”
陈珪是个机灵的人精,他一看这架势,立刻心领神会。
“下官这就去!”
屋内,只剩下林默和朱高炽两人。
林默走到旁边的茶炉前,提起铜壶,将滚烫的开水注入两个粗瓷茶碗里。
“世子爷请坐。”
林默将茶碗推过去。
“能回北平,是天大的好事。”
“本官在此,以茶代酒,祝世子爷一路顺风了。”
朱高炽在太师椅上坐下。
他伸出粗胖的手指,端起那个粗瓷茶碗。
放在嘴边,轻轻吹了吹上面漂浮的茶叶末子。
却没有喝。
“林大人。”
朱高炽盯着茶水面上倒映的烛火,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
“学生在户部这些年,跟着您学核算,看您梳理天下钱粮。”
“承蒙您的关照,学生才在这步步杀机的应天府里,安安稳稳地活到了今天。”
“临别之际。”
朱高炽缓缓抬起眼皮,那双小眼睛死死锁住林默。
“学生有几句掏心窝子的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林默把双手揣进袖筒里。
“世子爷严重了。”
“您是天潢贵胄,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朱高炽放下茶碗。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着书案上那盏正在燃烧的油灯。
“林大人。”
“你看这烛火,现在烧得多旺。”
林默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火苗剧烈地跳跃着,把那半截灯芯烧得通红。
“可是。”
朱高炽的话音陡然转冷。
“底下这油碗里的灯油,却已经快见底了。”
“若是再无人来添油,就算它现在烧得再亮,这光……”
朱高炽盯着林默。
“又能亮到几时?”
嘶.....这死胖子...
哪里是在说灯啊。
这分明是在说那个躺在文华殿里生死未卜的建文帝,在说这外强中干、被文臣把持的大明朝堂!
林默的眼皮狂跳。
他端起茶碗掩饰自己的失态,轻轻抿了一口。
“世子爷说的是。”
林默打起了太极,语气平淡。
“这灯油确实快没了。”
“不过,户部的库房里还备着不少蜡烛,若是这盏灭了,换一盏就是。”
朱高炽笑了笑。
“林大人。”
“金陵城里的船,如今都挤在一条河道上。”
“大家都在拼命往前挤,谁也不肯让谁。”
“可那条河道,暗礁太多了。”
“水又被那帮穿官袍的老爷们搅得太浑!”
“风浪一来,在这河道里争抢,稍有不慎,便是船毁人亡,粉身碎骨的下场!”
朱高炽回过头,看着林默。
“若是有条船。”
“能冲破这逼仄的河道,驶入那滚滚大江,去迎击塞外的狂风怒浪。”
“那才是真正的海阔天空!”
林默觉得有点脑子宕机了。
这胖子!
这特么简直是在明目张胆地宣布,燕王府这艘北方的巨舰,要在这大明朝的版图上起锚造反了!
“呵呵呵...世子爷。”
“本官...”
林默本来要说些什么,却又被朱高炽挥手打断。
“唉....林大人是聪明人。”
朱高炽双手扶着膝盖,站了起来。
高大的身躯在烛火的映照下,将林默整个人都笼罩在阴影里。
“既然是聪明人,何必装糊涂?”
“学生只是想说——”
“这大明朝的船,再大,再豪华。”
“终究要有一个好舵手!”
“选对了船,才能到得了岸!”
朱高炽深深地看了一眼林默。
然后。
他理了理湿漉漉的衣摆,十分郑重地对着林默拱了拱手。
“学生言尽于此。”
“林大人,保重。”
说完,朱高炽转过身,大步朝着门外走去。
就在他的手搭在木门上的那一刻。
朱高炽的动作突然停住了。
他没有回头。
只是背对着林默,轻飘飘地补了一句话。
“林大人。”
“学生父王常说。”
“这金陵城里,能算账的人有很多,一抓一大把。”
朱高炽的语气里透着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魔力。
“但能把这天下的账算得明明白白……”
“又能在这杀人不见血的朝堂上,把自己的命死死保住的。”
“只有您一个。”
朱高炽猛地拉开门。
狂风夹杂着冷雨,瞬间扑了进来。
“所以,父王说。”
“他日若有机会……”
“定要请林大人去北平!”
“替他算算,北边的账!”
说完最后这句话。
朱高炽大步跨入那浓重的夜雨之中,连伞都没有打,那庞大的身影很快便被黑暗彻底吞噬。
林默一个人坐在椅子上。
他死死盯着那盏被风吹得快要熄灭的油灯,一动不动。
“朱老四啊朱老四,你儿子比你强……”
林默站起身,走到门边,用力将那两扇被风吹开的门死死合上。
他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脑海中。
建文帝那苍白狠厉的面容,江南文官那疯狂逼宫的丑态,以及刚才朱高炽那犹如猎手般的眼神,不断地交织闪现。
“选对了船,才能到得了岸。”
他突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苦笑。
“跟对明主……”
“这死胖子,说得倒轻巧。”
“选,我肯定是会选的,但也不会这么明目张胆呀,小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