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了!”
齐泰一脚踹翻了面前的黄花梨书案。
“他简直是疯了!”
黄子澄刚从被窝里被叫起来,官服都没穿齐整,胡乱披着件外氅。
他看着满地狼藉,急促地喘着气。
“齐大人,这消息确实吗?”
黄子澄的嗓音都在打着飘。
“文华殿那边可是封得死死的,怎么会突然下这种圣旨?”
“千真万确!”
齐泰上前一步,枯瘦的手指紧紧攥成拳头,指关节泛出死灰般的白色。
“宫里当差的眼线传出的信!”
“皇上亲自用了朱批,准了燕王那三个崽子归藩省亲!”
“就在半个时辰前,高昂已经拿着圣旨去了十王府!”
一直坐在太师椅上的方孝孺,捏着胡须的手猛地一顿。
“放虎归山,后患无穷!”
方孝孺急得连连顿足。
齐泰咬着后槽牙。
“他这是在报复我们!”
“他在报复咱们逼着太后立了文奎为太子!”
“他知道自己身子骨熬不住了,他宁可把这满盘棋彻底掀翻,把咱们这帮文臣全都丢给北平那头吃人的狼,也不肯让咱们安安稳稳地辅佐幼主!”
黄子澄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椅子上。
“那……那咱们现在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
齐泰猛地转身,目光犹如利刃般射向门外的漆黑夜空。
“连夜联络都察院和六部各衙门!”
“明日早朝,拼尽全力,也得把这道圣旨驳回”
……
次日,奉天殿。
大殿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几乎喘不过气。
朱允炆没有像往常那样端坐在龙椅上,他实在是没有那个力气了。
他由两名强壮的太监搀扶着,半瘫在一张特制的软榻上。
“皇上!”
齐泰捧着笏板,大步流星地冲出队列。
紧随其后的。
是十几位江南籍的御史、六部郎中,哗啦啦地跪成了一大片。
“燕王三子在京为质,乃朝廷稳定北疆之根基!”
齐泰高昂着头,字字铿锵。
“臣等恳请陛下收回成命,断不可将此三子放虎归山啊!”
十几位官员齐声高呼。
“恳请陛下收回成命!”
朱允炆靠在软榻上,冷冷地看着底下这群义愤填膺的官员。
他甚至连咳嗽的力气都快没有了,只是从干裂的嘴唇里挤出几个字。
“朕已经准了。”
朱允炆的声音很轻,却不容半点违逆。
“君无戏言。”
齐泰的眼角剧烈抽搐了一下。
他一把将乌纱帽摘了下来,狠狠地放在旁边,额头重重地磕在青石地砖上,砸出一声闷响。
“陛下若执意放人!”
齐泰抬起头,额头上渗出一抹刺眼的猩红。
“臣等为了大明江山,为了天下苍生,今日只能跪死在这奉天殿上!”
“对!跪死在这奉天殿上!”
后面的御史们跟着梗起了脖子。
当年太祖皇帝在的时候他们不敢,但现在面对一个病入膏肓、马上就要撒手人寰的皇帝,他们有的是底气!
大殿角落里。
林默看着齐泰那副要把皇帝逼死的架势,只觉得荒谬。
老朱在的时候一个个怂的要死。
现在都不要命了。
这群江南文官为了手里的权力,已经彻底不顾皇帝的死活了。
软榻上。
朱允炆闭上了眼睛。
他的胸膛艰难地起伏着,仿佛每一次呼吸都要耗尽全身的力气。
高昂手握着刀柄,浑身的肌肉紧绷到了极点,只要皇上一句话,他随时准备在这奉天殿里大开杀戒。
足足过了半盏茶的功夫。
朱允炆突然推开了搀扶他的太监。
他咬着牙。
硬生生地站了起来。
没有让人扶。
他拖着沉重的步伐,一步,一步地走下高高的丹陛。
他在齐泰的面前停了下来。
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身上那股子敌意。
朱允炆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位曾经教导自己读书的老师。
“齐大人。”
“朕的身体还能撑多久,这太医院的脉案上写得清清楚楚,你,最清楚不过了吧?”
齐泰不语,只低着头。
“太子已经立了。”
朱允炆扶着额头。
“监国的懿旨,太后也已经下了。”
“你们处心积虑想做的事,想拿的权力,现在都已经牢牢攥在手里了。”
朱允炆俯下身子,加大声音说道。
“怎么。”
“连朕临死前,最后想要成全一点叔侄情分的体面,你们都不肯给?”
“你们非要逼着朕,在死之前,在这奉天殿上,先用你们的血祭天吗!”
杀机!
毫不掩饰的滔天杀机!
齐泰头皮一阵发麻。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玩过火了。
一个快要死的人,一个被逼到绝路的皇帝。
如果真的发起疯来,什么太子,什么监国,统统都会被他带着一起下地狱!
他身后的那些御史们,也全都被这股气势镇住了,一个个像缩头乌龟一样,恨不得把脸埋进地缝里。
朱允炆慢慢直起腰。
他没有再看齐泰一眼。
猛地大袖一挥。
“退朝!”
“归藩之事,再无商议!”
……
十王府。
几个太监和下人正在慌乱地打包着行囊。
“快!不要拿那些没用的细软!”
朱高炽满头大汗地指挥着。
“只带干粮和水!带上通关文牒!”
“锦衣卫的暗桩已经撤了,高昂亲自派人送来了皇上的印信。”
朱高炽那双小眼睛里闪烁着极度的清明与急迫。
“趁着早朝那帮文官还没反应过来,马上走!”
“出了金陵城,咱们就是龙归大海!”
朱高煦一把抓起桌上的马鞭。
“大哥,放心吧!”
“只要出了这聚宝门,谁他娘的也别想再把咱们抓回来!”
半个时辰后。
应天府北门。
守城的兵丁查验了那份盖着大明玉玺的圣旨,根本不敢阻拦,连忙搬开鹿角,推开沉重的城门。
三匹骏马,犹如三道离弦的利箭,猛地窜出了这道困了他们足足两年的皇城牢笼。
马蹄翻飞,踩碎了官道上的积水。
奔出十里地后。
朱高炽猛地一勒缰绳。
骏马发出一声长嘶,前蹄高高扬起,稳稳地停在了官道中央。
他回过头。
看着远方那座在雾气中显得巍峨、却又阴森恐怖的应天府。
朱高炽那张向来憨厚窝囊的胖脸上,缓缓绽放出一个比刀锋还要锐利的笑容。
“老二,老三。”
朱高炽粗重地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
“咱们,活下来了。”
朱高煦抽出腰间的战刀,在马背上兴奋地狂啸了一声。
“走!”
“回北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