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殿上的那摊触目惊心的鲜血,还没有被太监洗刷干净。
大明朝的权力核心,已经在这短短半个时辰内,发生了倾覆。
文华殿外。
十几名太医背着药箱,脚步匆匆,进进出出。
太医院院使跪在龙榻前,枯瘦的手指搭在朱允炆的腕脉上,额头布满汗珠。
脉象虚浮无力,如风中残烛,随时都有可能熄灭。
高昂按着绣春刀,双眼通红。
“皇上的身子,到底如何!”
高昂揪住院使的衣领,厉声质问。
“若是有半点差池,老子活劈了你们这群庸医!”
院使吓得浑身发抖,连连磕头。
“高指挥使息怒,陛下气血攻心,元气大伤,我等只能尽力用百年老参吊着一口气,能否挺过这道难关,全看天意啊!”
高昂一把甩开院使,盯着床榻上的朱允炆,眼中含泪。
吕太后穿着一身素净的常服,由几名老嬷嬷搀扶着,走上汉白玉台阶。
她看着昏迷的朱允炆,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眼底闪过几分复杂的光芒。
“传哀家的懿旨。”
吕太后环视了一圈守在殿外的宫女太监,冷声开口。
“皇帝积劳成疾,需要静养。”
“从即刻起,封锁文华殿,没有哀家的旨意,任何人不得入内。”
“违令者,斩。”
这几句话掷地有声。
锦衣卫指挥使高昂闻言,手按着绣春刀的刀柄。
看着太后那不可一世的模样,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无力感。
太后有懿旨,他是臣子,根本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公然违抗。
高昂深吸一口气,单膝跪下。
“臣,遵旨。”
没一会儿。
林默溜溜达达走到文华殿外。
刚走到台阶下,两柄寒光闪闪的绣春刀就交叉挡在他面前。
守门的首领太监甩了甩拂尘,迈着小碎步迎上前来。
“林大人。”
太监脸上挂着假笑,躬了躬身。
“太后有旨,陛下需要静养,外臣不得入内。”
林默挑了挑眉。
“公公通融一下。”
林默压低声音,凑近了几分。
“这江南春汛的拨款单子还在户部压着,有紧急的钱粮事务,需要陛下亲批。”
“耽误了灾情,那可是要出大乱子的。”
太监摇了摇头,脸上的假笑收敛了几分。
“林大人,别为难奴婢了。”
“太后的旨意下得紧,就算是天塌下来,这文华殿的门,今天也绝对打不开。”
“您这折子,还是先拿回去吧,等陛下醒了,奴婢定然第一时间给您通禀。”
林默看着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又看了一旁站得笔直的高昂。
他心里泛起一阵嘀咕。
连高昂都被挡在外面了,这分明是被软禁了。
“既然如此,那本官就不打扰陛下歇息了。”
林默拱了拱手,转身原路返回。
江南文官那帮人的手段,还真是够快够狠。
把皇帝隔离起来,接下来的戏,可就由着他们唱了。
另一边。
兵部尚书府。
齐泰和黄子澄连官服都没有换下,正坐在密室里焦急等待宫里的消息。
当安插在宫中的眼线传来皇上昏迷不醒、全靠老参吊命的准信时。
齐泰眼底全是狂热。
“黄大人,时机到了。”
齐泰粗重喘息,眼中的野心再也无法掩饰。
“皇上这一倒,文华殿就成了无主之地。”
“我们必须抢在所有人前面,稳住太后,把太子监国的名分砸实!”
黄子澄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双手微微发抖。
“齐大人,这是不是太急了?”
“万一皇上过两天醒了,咱们这就是僭越之罪啊!”
“醒?”
齐泰冷哼一声。
“他吐了那么多血,太医都说要看天意,他还能怎么醒?”
“就算他醒了,一个只能躺在病榻上喘气的废人,还能阻止咱们辅佐幼主吗!”
“走,叫上方先生,立刻进宫!”
就这样。
三人直奔慈宁宫。
慈宁宫内。
齐泰、黄子澄、方孝孺三人,穿着整齐的朝服,身姿恭敬,站在大殿中央。
吕太后坐在凤椅上,手里依旧拨弄着一串沉香木的佛珠。
“太后。”
齐泰上前一步,双手捧着笏板。
“陛下龙体欠安,昏迷不醒,朝局不可一日无主。”
“臣等恳请太后,以大明江山社稷为重,临朝称制,垂帘听政!”
“由太子监国,安抚天下臣民之心!”
黄子澄和方孝孺齐刷刷跪倒在地,高呼附议。
吕太后拨弄佛珠的手指停了下来。
她看着底下这三个大明朝最顶尖的文臣,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各位大人。”
吕太后声音平缓。
“哀家是个妇道人家,后宫不得干政,这是太祖高皇帝定下的规矩。”
“皇帝若是醒了呢?”
“这朝局又该如何收场?”
齐泰抬起头,眼神中透着一种算计到极点的清明。
“太后虑事周全。”
“陛下醒了,自然是陛下亲政,臣等定当尽心辅佐。”
“但在此之前,大明不可一日无主。”
“太后垂帘,名正言顺,谁敢非议半句,臣等必定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齐泰这是在给太后交底。
只要太后肯出来挑大梁,文官集团就敢当那把最锋利的刀。
吕太后看着齐泰那双闪烁着野心的眼睛,沉吟了片刻。
“咔哒。”
一颗佛珠落入掌心。
吕太后缓慢点头。
“既然众位爱卿如此坚持,哀家若是再推辞,便是不顾祖宗基业了。”
“从明日起,哀家便替皇帝,暂时守一守这份家业吧。”
齐泰大喜过望,重叩首。
“太后英明!”
户部衙门,算房。
林默靠在太师椅上,双腿交叠架在书案上。
“大人,您看看这些。”
陈珪将条陈放在书案上,满脸愁容。
“皇上刚倒下,兵部和工部就像闻到了腥味的苍蝇。”
“齐大人的门生,以九边换防为名,张口就要三十万两。”
“工部那个侍郎,说江南春汛修堤的款子不够,要再追加二十万两。”
“这分明是趁火打劫啊!”
林默随意翻了翻那些条陈,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哼!”
林默将条陈扔回桌上。
“皇上昏迷,太后若真的垂帘听政,齐泰等人就要掌权。”
“他们这是在用这些条陈,试探户部的底线,试探本官是不是个识时务的软柿子。”
陈珪压低嗓音,左右看了一眼。
“那咱们给还是不给?”
“给个屁!”
林默冷声开口。
“把户部的银库大门给我锁上。”
“没有皇上的朱批印玺,谁来要钱都不给,天王老子来了,也让他去文华殿门口跪着要!”
陈珪吓了一跳,赶紧捂住林默的嘴。
“哎哟我的祖宗,这话可不敢乱说。”
“现在外头都传,齐大人他们进了慈宁宫,太后要是真下了懿旨让户部拨款,咱们抗旨可是要掉脑袋的!”
林默拍开陈珪的手,转身回到书案前。
他在太师椅上坐下,铺开一本空白的网格账册。
“懿旨?”
“太后那是后宫,户部管的是国库,她懂个锤子的账。”
“只要账面上的款子被本官卡在流程里,他们就算有懿旨,也得按规矩一步步走。”
“下去吧,只要涉及到拨钱的款项,必须过我。”
陈珪挠了挠头,拱手答应了一声就退下了。
林默提起毛笔,在砚台里蘸了蘸墨。
他看着那张雪白的纸面,提笔写下两个字。
“等”。
“忍”。
他端详着这两个字,看了一会儿。
手腕一翻,在纸上重划了两道黑线,将这两个字涂掉。
等?
忍?
林默在心里嗤笑。
老子在这大明朝等了三十一年,忍了三十一年。
他不需要再等了。
也不需要再忍了。
老子怕的是朱元璋,不是什么齐泰,八泰的。
他现在唯一需要确定的,就是那个躺在文华殿里的朱允炆,到底还能撑多久。
若是皇帝真死了,那就顺水推舟,讨个拟定年号的特权,直接回家。
若是皇帝醒了,这戏可就更好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