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医院呈报的脉案一天比一天凶险。
朱允炆已经昏迷整整三日了。
奉天殿内,那张象征着至高权力的龙椅空荡荡立在高台上。
龙椅右侧,不知何时垂下了一道明黄色的珠帘。
珠帘后面,隐约坐着吕太后。
她的怀里,抱着那个年仅三岁、还在揉着眼睛的太子朱文奎。
齐泰从袖中抽出一卷明黄色的绢帛,双手举起,缓慢展开。
他的声音洪亮,在空旷的大殿里来回震荡。
“太后懿旨:皇帝龙体欠安,需静心调养。
国不可一日无君,亦不可一日无主。
着皇太子朱文奎监国,太后垂帘听政。
兵部尚书齐泰,太常寺卿黄子澄为辅政大臣,暂理一切军国要务。钦此。”
读罢,齐泰双膝弯曲,跪在金砖上。
“臣等遵旨。”
黄子澄紧随其后,跟着叩拜。
“臣等遵旨。”
哗啦啦的衣料摩擦声接连响起,江南籍官员齐刷刷跪倒一大片。
武将队列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踌躇了片刻,也陆续跪了下去。
韩克忠站在文臣队列的中后方。
他面容紧绷,牙关紧咬,双腿笔直站着,没有下跪。
王恕站在他旁边,急切伸出手拉扯他的袖子,把声音压得很低。
“韩大人,别意气用事。”
韩克忠腮帮子上的肌肉不住抽动。
他看了一眼龙椅旁那道明黄色的珠帘。
珠帘后面,吕太后的身影隐没在昏暗中,看不真切。
他转过头,看着跪在最前面的齐泰和黄子澄。
那两个人虽然低着头,但他能想象到他们脸上此时定然爬满了得意的神色。
他又看了一眼那张空无一人的龙椅。
他终于弯下双膝,重重砸在金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没有开口说那句遵旨,只是将脊背绷得很直,沉默跪着。
朝会草草结束,大殿内只剩下太监尖细的嗓音。
“退朝。”
百官陆续起身,如潮水般鱼贯而出。
林默站起来,伸手拍了拍膝盖上沾染的灰尘,顺着人流往殿外走。
他低着头,目光平视前方,没有和任何人搭话。
散朝后。
齐泰,黄子澄,方孝孺三人并未离宫,而是径直改道去了慈宁宫。
吕太后换下那身繁复沉重的朝服,穿上一件素净常服,端坐在凤榻上。
齐泰走到太后跟前,双膝跪地,双手伏在地毯上。
“太后,臣有一事相求。”
吕太后手里拨弄着圆润的佛珠,抬眼看他。
“讲。”
齐泰抬起头,语速平稳而笃定。
“朝堂六部,关系大明国本。
如今陛下龙体欠安,太后垂帘,臣等辅政大臣若不能掌控六部,政令不通,朝局必乱。
臣恳请太后,对六部进行必要的人事调整,以安社稷。”
黄子澄上前一步,接过话头。
“太后,吏部掌管天下官员升迁,乃是重中之重,当由可靠之人执掌。”
吕太后拨弄佛珠的手指停下。
“谁可靠?”
黄子澄深深作揖,语气十分郑重。
“臣保举翰林院侍讲方孝孺,出任吏部侍郎。”
方孝孺在一旁,低垂着头,一言不发。
吕太后扫了方孝孺一眼,微微颔首。
“准。”
齐泰接着进言。
“兵部,刑部,工部,礼部,也都需要换血。
江南籍官员饱读诗书,对朝廷忠心耿耿,当委以重任,替太后分忧。”
吕太后重新转动起手中的佛珠。
“折子拟好,呈上来。哀家批。”
方孝孺一直保持着沉默。
整个密谈的过程中,他只是安静跪在那。
只有齐泰出言询问他的时候,他才开口附和两句。
他心里像明镜一样清楚,齐泰要提拔的这些人里,有一大半是他的门生故吏。
他也清楚,齐泰这是在借着辅政的名义,堂而皇之把整个朝堂变成江南文官的私产。
但他没有开口反驳。
他已经退无可退,只能随波逐流。
入夜。
户部值房内灯火通明。
林默坐在宽大的太师椅上,手指在算盘上不停拨弄。
木质算盘珠子相互撞击,发出清脆的噼啪声。
陈珪推开房门,小心溜进来,反手掩上木门,凑到桌案前。
“大人,外头有人求见。”
林默头也没抬,目光还在账本上游走。
“谁?”
陈珪压低声音。
“韩克忠韩大人,还有王恕王大人。”
林默拨弄算盘的手指停顿了一息,接着又继续拨动起来。
“让他们进来。”
陈珪面露犹豫之色。
“大人,这个时候见他们,只怕惹人非议啊。”
林默的声音十分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起伏。
“让他们进来。”
陈珪不敢多言,只得转身出去领人。
韩克忠和王恕推开房门,大步迈入值房。
两人的面色都不太好看,眼底布满了细密的血丝,显然是连日焦虑所致。
韩克忠是北方进士,被皇上提拔起来的北榜状元,对江南文官集团向来没有好脸色。
他站定脚步,开门见山。
“林大人,今天朝堂上的事,您都看到了。”
林默停下算盘,抬眼看向他。
“看到了。”
韩克忠深吸一口气,语气中带着几分急躁与不甘。
“太后垂帘,齐泰辅政。
六部马上就要大换血,换上去的全是他们江南人。
林大人,您是户部尚书。
您不能就这么看着。”
林默放下手里的毛笔,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
“韩大人想让我怎么做?”
韩克忠上前一步,双手压在书案边缘,身体微微前倾。
“您是户部尚书,掌握着大明天下的钱粮。
只要您卡住户部,不给他们拨款,他们的政令就出不了金陵城。”
林默安静看着他,没有答话。
王恕跟着凑上前来,语气十分恳切。
“林大人,您是太祖皇帝钦点的纯臣,皇上对您也极为信任。
眼下这个局面,只有您能站出来,跟齐泰他们抗衡。”
值房里安静下来。
林默端起桌上的茶碗,轻轻撇开水面的茶叶。
“韩大人,王大人,你们有没有想过一件事?”
韩克忠面露不解。
“什么事?”
林默抿了一口茶水,将茶碗缓慢放下。
“齐泰现在是辅政大臣,手里握着太后懿旨。
他要调兵,我卡他的粮草,他要发政令,我卡他的银子。
然后呢?”
韩克忠张了张嘴,一时语塞。
林默将身体坐直,语气缓和了些。
“然后他会去太后面前告我的状。
太后会问我,户部为什么不配合,我该怎么回答?
我说因为我不想让齐泰掌权?
韩大人,那样做叫结党,更是谋逆。”
韩克忠的脸色逐渐发白。
林默双手交叠在一起,平放在腿上。
“我不是不帮。”
“我是帮不了。”
韩克忠的嘴唇颤抖了几下,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悲愤的质问。
“那我们就这么干看着?
看着他们把朝堂变成江南人的私产?
看着他们把大明的江山一点点掏空?”
林默看着韩克忠那张通红的脸,发出一声叹息。
“韩大人。”
“你是不是忘了,皇上还没死。”
这句话如同一盆冷水,当头浇在韩克忠的身上。
他愣在原地,许久未能回神。
皇上只是昏迷,并未驾崩。
只要皇上醒了,齐泰的辅政大臣名头就是个摆设。
韩克忠的喉结滚了滚,声音变得很轻。
“皇上,还能醒吗?”
林默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不知道,也不能妄下定论。
林默站起身,缓慢整理官服的袖口。
“回去吧。
把你们手里的事做好。
该上朝上朝,该办公办公。
在这个节骨眼上,别给别人留下攻萁的把柄。”
韩克忠站在原地,目光停留在林默身上。
他看到的不是一个能扛起大旗力挽狂澜的领袖,而是一个明哲保身的官僚。
失望的情绪在心头飞速蔓延。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
韩克忠退后两步,对着林默拱手行礼。
“打扰了,林大人。”
他转过身,大步走了出去。
王恕看了看林默,又看了看韩克忠离去的方向,长长叹了一口气。
他也跟着退出了值房,顺手将门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