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太妃突逢如此变故，要说心里没有一点哀伤，那也不可能。
只是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魏太妃和母族的关系一直不算和睦。
当年老国公在位时，尚能压制族中野心。即便如此，依旧不断有人往宫中递信，怂恿魏太妃去向永安帝进言，为魏家子弟求取权位。
魏太妃本就生性清醒。早年光启帝拟令嘉和公主和亲，危难之际，镇国公府却冷眼旁观，高高挂起，这件事彻底寒了她的心。
自那以后，她对母族失望透顶，常年在宫中称病闭门，不见魏氏族人。
当年那场和亲，最后是年家李玉儿代为远嫁。她与嘉和公主早已和年家亲如一家，又怎会为了魏家，去向永安帝施压？
这日，嘉和公主东里芙蓉进宫探望永安帝，发现自她七哥走后，陛下鬓边竟泛起了一层白。
不由得悲从中来，对魏家更是憎恶。
不过，她今日来，是为了问，“陛下，玉儿姐姐有消息了吗？”
年初九摇摇头，“没有。自上月北漠皇帝驾崩，皇室发生内乱，李玉儿就再无消息传出。”
当年随嫁的侍女杏儿姑娘，嫁给了北漠六皇子周晋明，同样没有消息。
此时的北漠，正处在一个巨变时期。
其实以此时雁国的国力，足以兴师长驱直入。可公然发兵入境，便是横加干涉邻国内政。
朝中言官、四方诸国，都会以此为口实诟病永安帝。
东里芙蓉神情焦急。
李玉儿当年挺身而出，代她远嫁。她一直心存感激。
她与李玉儿书信往来频繁。
又担心李玉儿在北漠处境艰难缺银子。这些年，她自己省吃俭用，也要源源不断派人给李玉儿送银子去。
李玉儿常在信中说，公主不必如此。当年远嫁，是我自己心甘情愿，也是解我自己的困局。
又说，北漠太子殿下待我极好，我们夫妻二人同心同德，进退一体。
嘉和公主昔日见过北漠太子，深知他确是芝兰玉树般的人物，品性端正，为人宽厚。
李玉儿觅得良人，是运气。
可嘉和公主自己若是无奈远嫁，就得错过与盛恩的姻缘。那便是一辈子的悲凄和遗憾。
当时嘉和公主得知不用远嫁，不知多感激李玉儿。是以她还是忍不住一次次派人送银送物入北漠。
嘉和公主忍不住问，“陛下，难道我们只能干看着？”
永安帝道，“当年，玉儿远嫁时，朕曾说过，终有一天，会接她回家。所以，未央亲自替朕去北漠接人了。”
“啊？未央？”东里芙蓉心头一紧。
国之储君，怎能轻易涉险？
永安帝声音平静，“等她有一天坐到朕这个位置上，只怕前路更加凶险。”
那不如趁自己还能稳住朝堂，让未央亲身历练，好叫朝野心服。
永安十六年春，雁国储君东里未央，携十八名贴身女卫隐秘入境北漠，不举王师、不亮旗号，终助北漠太子周晋庭肃清乱党、坐稳大位。
内乱平定，周晋庭顺利登基，册封李玉儿为北漠皇后。
六皇子周晋明受封翼王，杏儿乃翼王妃。
大局既定，东里未央率十八女卫在两国边境上，迎北漠皇后李玉儿、翼王妃杏儿归国省亲。
永安十六年夏，感念雁国扶持之恩，亦慑于雁国新式兵甲之威，北漠新君周晋庭遣使入朝，正式向雁国俯首称臣。
周晋庭这般作法，当然有感恩之意。但更多的是，他得为百姓负责。
事实上，自从雁国收复云城后，铁骊就疯狂向其他几国发难。
而北漠离铁骊最近，首当其冲。
北漠向雁国称臣最大的益处，便是能向雁国购置火炮，以抵御铁骊进犯。
而这世间，完整掌握火炮全套技艺者，唯雁国储君东里未央一人。
其后数年，铁骊和诸国多方数次派人擒她，都空手而归。
东里未央神出鬼没，无人知她行踪。
世人只知十九名女子，皆戴面具，容颜莫辨，无人分得清谁是谁。
个个善用十矢连弩，亦能扣动铳枪。出手之时，铳响弩发，来去只余肃杀锋芒。
传闻这支队伍，私下有个秘名，唤作“祭长安”。
世人皆知，这是东里未央为祭奠早已长眠皇陵的父皇。
永安二十年，东里未央挂帅出京，领“祭长安”与八百铁骑，不备辎重粮草，长驱直入，直伐铁骊。
一连攻克铁骊数座城池，斩获无数。
铁骊残部节节溃退，被逼至金河以北，凭河死守。
更狠的还在后头。
东里未央收缴了铁骊全部记载兵器冶炼之术的典籍，更将铁骊本土精通军械锻造的匠师，杀得一个不剩。
铁骊本是蛮荒之族，当年夺下云城，强掳雁国匠人，才靠着中原技艺锻出精锐甲兵。
这是真正的血债血偿。
东里未央立于金河南岸，风吹动她衣袂飘飘，声音清冽，传遍阵前，“犯我疆土，窥我山河，杀无赦！”
东里未央的杀名传遍四方。
却也争议不断。
她是所有武将的梦想，也是所有武将难以逾越的高峰。
武将皆赞她杀伐果断。
然言官斥她酷烈嗜杀。
天下人敬她，亦惧她。
永安二十八年底，永安帝禅位。
此时，年初九已经五十二岁了。
东里未央也三十一岁。她登基称帝，改元怀安。
谁都知道，她在怀念父皇东里长安。
怀安帝一上位，天下皆惊。
永安上皇曾经到底顾忌着雁国底子薄弱，国库空虚，偏向仁政，内政修明。
可怀安帝不同啊。
她有钱，有人，有利器！
她以武力兴国，但凡和别国有摩擦，就直接开战。
火力全开，雷霆征伐，扫平四方。
南凛、西衡、东御，周边诸小国与部落，连远洋远邦，皆相继上表称臣。
此时，雁国疆土远超昔日大燕王朝鼎盛之期。
东至沧海，西接荒漠，南连诸蛮，北抵金河，远洋诸邦亦奉雁国为宗主。
万里疆土，前所未有。
这是几代人都盼望的太平盛世！
百姓安居乐业，田野五谷丰登，市井商贾往来不绝。
烽烟散尽，重炮镇国门，甲兵护山河。孩童可于道旁嬉闹，老者可安坐檐下闲谈。
四海归心，万国来朝。
怀安元年正月初一，怀安帝站在瑞天门城楼上，仰头望见烟花绽放，星火凌空，流光漫天。
她终于泪流满面，“父皇，未央好想你……好想你啊……”
也是这夜，永安上皇年初九安然与世长辞。
她临终前，跟东里未央说，“你父皇在等我，我不能让他等太久……嗯，可还是太久了。”
又说，“我怕他太孤单了。你父皇那个人，你知道的，很固执的。他说，来生再相见……”
来生，再相见。
她闭上眼时，仿佛看见自己与年轻的宸王殿下隔空对拜。
她一袭大红喜服，衣袂如焰，猎猎飞扬。
她朗声念信，“君折夏梧盼归人，我披铠甲镇边关……君拜高堂，我拜天地。隔空结发，赤诚灼灼……一愿狼烟尽散，九州长宁；二愿君身常健，岁岁无疾……”
年初九喃喃念出最后一句，“三愿来生再见，朝暮不离。”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