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
江城大学行政楼地下车库。
黑色辉腾安静地停在路边。
陆川坐在驾驶座上,单手搭着方向盘。
没过几分钟。
韩东背着一个黑色的双肩包,从电梯里大步走了出来。
他拉开副驾驶的车门,一屁股坐了进去。
车门关上。
“川哥。”
韩东扯了扯安全带,扣好。
他搓了搓手,脸上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没底气。
“这真要去给我老舅牵线,我这心里多少还是有点打鼓。”
陆川看着前方,打了一把方向盘。
车子平稳起步。
他没有急着去聊鹿肉项目的事。
“东子。”
陆川语气随意。
“你老舅平时喜欢什么?”
见长辈,得先备礼。
这是人情往来里最现实的一环。
韩东愣了一下。
他挠了挠后脑勺,眉头皱成了一个疙瘩。
“喜欢啥?”
韩东想了半天,也没憋出一个具体的物件。
“不知道啊。”
“我老舅这人,平时看着啥都行。”
“你要真问我他具体喜欢啥,我还真不知道。”
他不是对老舅不上心。
东北亲戚之间,平时相处都是直来直去。
逢年过节拎两瓶酒几斤肉就上门了,很少去琢磨这种细腻的爱好标签。
陆川听着,并没有表现出任何不耐烦。
他很清楚韩东这种粗线条的性格。
在一个问题上硬钻牛角尖是问不出结果的。
车子驶出江大校门。
汇入前往市区的车流中。
既然问“喜欢什么”太宽泛。
那就把范围缩小。
“抽烟吗?”
陆川看着前方的红绿灯,踩下刹车。
“喝酒吗?”
这两个词一出来。
路子对了。
韩东的脑子瞬间连上了线。
“抽!”
韩东一拍大腿,回答得干脆利落。
“喝!”
“抽得凶,喝得也猛!”
他身子往前探了探,开始用极具生活感的细节去描绘那个尚未谋面的老舅。
“我老舅那人,平时说话嗓门特别大。”
“待客实在得很。”
“他抽烟不怎么讲究牌子多贵,但一定得劲大。”
韩东咽了口唾沫。
“至于喝酒,那酒量更没得说。”
“从来不藏着掖着。”
“只要上了桌把酒瓶子打开,那就是狠狠干。”
陆川听完,点了点头。
绿灯亮起。
他松开刹车,踩下油门。
心里已经有了数。
第一次上门,拿着江城本地有辨识度的烟酒做特产,是最稳妥的。
不夸张,不跌份。
还能显得这趟来得用了心。
辉腾在市区的一家大型名烟名酒店门前停下。
陆川推开车门下车。
韩东也跟着从副驾驶钻了出来。
两人走进店内。
陆川没有瞎看。
更没有一味去堆积那些价格高昂却毫无地方特色的全国通货。
他要买的,是江城本地拿得出手的门面。
主打一个有地方特色,够实在,能上桌。
他走到酒水区。
挑了三款江城本地最具代表性的好酒。
“老板。”
陆川指了指柜台上的酒。
“这三款,每款拿两瓶。”
一共六瓶。
既显得周到,又不会像暴发户一样一股脑地堆满后备箱。
随后,他转身走到烟草柜台。
同样选了三款本地口碑最稳的烟。
“这三款烟,每款拿两条。”
一共六条。
给足老舅挑选的余地,也照顾到了送礼的体面。
老板手脚麻利地打包结账。
陆川掏出卡,刷卡付款。
韩东站在旁边,看着陆川这一套行云流水的采购流程。
心里暗暗佩服。
川子是真会办事。
这烟酒一搭配,哪怕是去见他那个脾气火爆的老舅,场面也绝对撑得住。
但同时。
看着那小票上的金额,韩东那朴素的消费观又开始作祟,隐隐有些心疼。
这些东西加起来,已经非常像样了。
陆川提着打包好的烟酒,走到车后。
按下车钥匙,后备箱缓缓升起。
他将烟酒整整齐齐地码放进去。
原本空荡的后备箱,被这些特产填满了一大半。
礼不是拿来压人的。
而是拿来让第一次上门更顺当的。
既然想把清鹿宴的供应链做长久,就绝不能想着空手套人情。
后备箱关上,发出一声闷响。
这趟黑省之旅的质感,在这一刻彻底落到了实处。
车子重新启动。
二十分钟后。
辉腾停在了清鹿宴所在的那条偏僻街道旁。
陆川降下车窗。
鹿德勺已经等在路边了。
他今天没有穿那身发黄的厨师服,也没有穿主厨的白褂子。
而是特意换上了一套看着十分板正的深色西装。
只不过,这西装的版型似乎有些年头了,穿在他身上显得有些局促。
他手里拎着一个小行李包。
额头上满是汗水。
“陆总!”
鹿德勺快步走过来,微微弯腰打了个招呼。
陆川点了点头。
“上车吧。”
鹿德勺拉开后排车门,小心翼翼地坐了进去。
动作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机票我都定好了。”
陆川看着后视镜,把时间节点交代得清清楚楚。
“今晚六点起飞。”
“大概九点,能到黑省。”
鹿德勺连连点头。
“好的陆总,我听您安排。”
他把行李包放在脚边,双手放在膝盖上,攥得很紧。
以前,他只是个在后厨里颠勺的老板。
但现在。
他即将踏上这趟决定清鹿宴未来的源头之旅。
去面对那个掌握着极品鹿肉资源的韩东老舅。
这种身份的转变,让他这个手艺人心里充满了对上游资源方的敬畏。
车厢里。
后备箱装着烟酒,前座把控着路线和时间。
这种有条不紊的行程推进感,在车内彻底立住。
一个小时后。
江城国际机场。
出发大厅里人流穿梭,广播里循环播放着航班登机的提示音。
都市夜间出行的氛围拉满。
陆川带着两人走到VIP值机柜台。
他全程从容地处理着手续。
取票。
办理托运。
确认登机口。
一套流程下来,稳当利落,根本不需要韩东和鹿德勺操半点心。
陆川将登机牌分发给两人。
韩东接过登机牌,低头看了一眼。
最开始,他没觉得有什么。
可当他的视线扫过座位号和舱位等级时。
他愣了一下。
紧接着,他的眼睛亮了起来。
整个人猛地挺直了脊背。
不是经济舱。
是公务舱。
韩东转过头,看着陆川,刚才那点因为要去见老舅而产生的心理阴影,瞬间被冲刷得一干二净。
“川哥!”
他压低嗓门,但语气里的兴奋根本压不住。
“公务舱啊!”
他把登机牌攥在手里,生怕飞了。
进了机场休息室。
韩东左看看右看看,觉得什么都很新鲜。
“我这辈子还是第一次坐公务舱。”
他凑到陆川耳边,搓着手。
“这次必须得好好享受享受。”
“绝对不能白来。”
鹿德勺坐在旁边,喝着休息室提供的茶水。
他听着韩东的感叹,手握紧了茶杯。
陆总做事的排面,真是没的挑。
他愈发觉得,自己这回是真的上了条无比稳当的大船。
晚上六点。
飞机平稳升空,进入巡航状态。
公务舱的座椅宽大舒适。
鹿德勺坐在韩东的邻座。
起飞没多久,他就按捺不住了。
他解开安全带,身子往韩东那边靠了靠。
“韩兄弟。”
鹿德勺压着声音,姿态放得极低。
“你老舅那边。”
“有没有什么忌讳?”
他咽了一口唾沫,手指在裤腿上搓了搓。
“他老人家说话喜不喜欢直来直去?”
“喝酒的时候,有没有什么特别不爱听的话?”
韩东正摸着宽大的真皮扶手,敷衍地点了点头。
鹿德勺不依不饶。
“咱们明天看货的时候。”
“是喜欢先聊聊家常,还是直接去鹿场先看?”
“饭桌上有没有什么不能碰的雷区?”
韩东一开始还能胡乱应付两句。
问到后面。
他彻底烦了。
“鹿老板。”
韩东转过头,看着鹿德勺。
“你别担心了。”
他扯了扯嘴角。
“到时候到了,你啥都不用管。”
“等着看货就行。”
韩东摸了摸自己的大腿。
“你一提我老舅,我就闹心。”
虽然嘴上答应得豪迈,但他心里对那个放鹿顶他的东北老舅,还是有着本能的发怵。
他往后一靠,把自己彻底陷进宽大的座椅里。
“真宽敞。”
韩东真诚地感叹了一声。
“以前坐飞机挤来挤去,胳膊都伸不开,特别不得劲。”
陆川坐在前面的座位上。
听到这句话。
他没有回头,只是顺嘴说了一句。
“你有钱了以后。”
“每次都能坐公务舱。”
不是画大饼。
就是轻描淡写地,把关于赚钱的期待,重新提了起来。
与此同时。
冀省。
夜色深沉。
一辆黑色的轿车驶入了一座占地极广、守卫森严的庄园内。
车停稳。
老林拉开车门。
赵一帆迈步下车,走上主建筑的台阶。
大门敞开着。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防蓝光眼镜,走了进去。
宽阔的客厅里。
灯光明亮。
三个人影站在大厅正中央。
没有人说话。
站位分明。
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他们像是在这里等了很久。
赵一帆停下脚步。
他看着面前的三个人,目光慢慢沉了下来。
情况,不太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