冀省。
赵家主宅。
夜色深沉。
黑色的轿车平稳地停在庄园主建筑的台阶下。
老林拉开车门。
赵一帆推了推鼻梁上的防蓝光眼镜,迈步下车。
他单手拎着背包。
顺着宽大的台阶,一步步走上正门。
门没有锁,虚掩着。
他伸手,推开那扇厚重的红木大门。
大厅里的水晶吊灯亮得有些晃眼。
赵一帆刚迈进门槛。
手里的旅行包还没来得及放下。
他的视线,直接落在了大厅正中央。
那里站着三个人。
他的母亲宋芸。
他的父亲赵建明。
以及坐在正中间那张主位沙发上的,赵家现任家主。
也就是他的亲爷爷,赵宗贤。
客厅里没有任何其他的声音,也没有闲聊的动静。
安静到了极点。
这种安静,却不是那种等孩子回家的温馨留白。
三个人站位分明,目光全都锁定在大门口。
这是一种提前摆好了阵势的规训场。
这说明,赵一帆这次十月份放假前被家里突然叫回来,根本不是什么家庭叙旧。
是有一场真正的硬仗要谈。
赵一帆没有露出任何慌张的神色。
他也没有主动开口解释什么。
他只是站在原地。
把手里的背包平稳地放在地板上。
最先打破这份安静的,是他的母亲。
宋芸踩着高跟鞋。
快步冲到了赵一帆的面前。
她没有顾忌什么家族的体面。
双手直接伸了过来,落在了赵一帆的肩膀上。
“一帆,你受伤了没有。”
宋芸的语速极快。
她一边问着她的问题,一边用手在他的手臂、后背和肩膀上快速地摸索和检查。
视线更是上上下下地在他身上扫视了好几遍。
她甚至拉开他外套的领口,看了看脖颈处有没有擦伤。
确认他衣服底下没有包扎的绷带,也没有什么明显的硬伤。
宋芸这才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这种检查,根本不是礼节性的关心。
是实打实的、带着后怕的担忧。
显然,在赵家目前掌握的碎片化信息里。
赵一帆在江城,似乎卷进了一场极度危险、甚至可能威胁到人身安全的事件中。
赵建明站在几步之外。
他的身体在宋芸冲出去的那一瞬间,也本能地往前倾了一下。
右脚甚至已经迈出了半步。
他也想上去看看儿子到底有没有事。
但那只脚只迈出了半步,就硬生生地停住了。
他抬起一半的手臂,被他自己用力地压回了身侧。
赵建明转过头,看了一眼坐在主位上的赵宗贤。
在赵家。
家族的秩序和规矩,永远高于个人的情感表达。
在家主没有正式发话之前。
他必须收住自己作为父亲的本能。
赵一帆站在原地。
他没有躲闪母亲的手。
也没有立刻出声安抚。
他只是任由母亲仔仔细细地检查完。
他早就习惯了这种方式。
习惯了这种被家族的规矩死死控制着,却又确实夹杂着血脉关心的复杂相处模式。
宋芸确认完儿子没受伤,默默地退回了赵建明身边。
大厅里的空气,重新收紧。
赵宗贤坐在主位上。
他手里拄着一根紫檀木的拐杖。
“放假叫你回来。”
赵宗贤的声音有些苍老,但吐字异常清晰。
“不是为了问你在学校过得好不好。”
他看着赵一帆。
“我是想当面问问你。”
“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这几个字,定下了今晚谈话的基调。
“当初家里给你规划的路,是去鹰酱国。”
赵宗贤的语速不疾不徐。
“去常春藤。”
“去接手海外的那部分人脉。”
“你不去。”
他握着拐杖的手指轻轻敲了一下。
“这件事,家里由着你了。”
赵一帆在心里默默地听着。
他知道,这是拿三年前周一鸣的事情做铺垫。因为那次意外,家里对他的第一次偏轨,选择了容忍。
“你说想留在国内。”
赵宗贤继续往下盘点。
“以你的成绩,以赵家的条件。”
“京城里最顶级的学府,你可以随便挑。”
“那里的圈子,才是你以后该站的地方。”
“可你偏偏跑去了江城。”
赵宗贤目光直视着他。
“你去江大。”
“去学金融。”
“这些,我也可以当做是你年轻人的主见。”
赵宗贤的声音慢慢沉了下来。
“学什么专业,只是表面。”
“你以后要接手赵家。”
“真正关键的,是你跟什么人在一起。”
“是你往哪个圈子里走。”
赵一帆依旧站在门口。
他听着这些质问。
没有顶嘴。
也没有开口解释半句。
他太了解赵宗贤的行事规则了。
在爷爷把所有的不满和定性全部说完之前。
任何一句辩解,都会被视为对家族权威的直接对抗。
他只是安静地听着。
在脑子里预演着接下来的风暴。
教育路线和人生选择的敲打,只是铺垫。
赵宗贤话锋一转。
真正的不满,开始落向具体的点。
“你在江城上大学,可以。”
赵宗贤两只手交叠在拐杖的握柄上。
“学金融,也不错。”
“但你不该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
这句话一出来。
赵一帆的眼皮,极细微地跳动了一下。
“老林都跟我说了。”
赵宗贤没有掩饰信息的来源。
“你去跟那些人胡闹。”
“前天晚上。”
“你甚至差点在别人家里出事!”
赵一帆在脑子里迅速还原了老林的视角。
老林只看到了外面。
看到了有钱公馆门前的十个黑衣保镖。
看到了那种剑拔弩张的对峙氛围。
但在门里面,陈富贵被一盆冷水浇透、对陆川的车牌恐惧到极点的那些真相,老林根本看不见。
这种巨大的信息差,让赵宗贤得出了一个完全错误的结论。
在赵宗贤的理解里,赵一帆已经被卷进了一个极度危险、随时会爆发暴力的低级局里。
这对大家族而言,比成绩偏移还严重。
因为这触碰到了“继承人不能失控”的底线。
“你可以交朋友。”
赵宗贤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但朋友也得分层次。”
“看他们的来路。”
“看他们的价值。”
拐杖在高级地毯上重重地顿了一下。
发出一声闷响。
“那些会把你带进意外、风波、混乱场面的人。”
“就是不三不四的人。”
赵宗贤看着自己的孙子,下达了最终的指令。
“以后。”
“不要再跟那些人混日子了。”
“把心思收回来。”
“好好读书,把圈子做好。”
“你才有资格,跟我谈继承赵家的事情。”
这番话的本质。
是用赵家的继承权作为重压。
逼着赵一帆重新站队。
逼他亲手切断在江城建立起来的那些室友关系。
大厅里恢复了安静。
前面的所有话,赵一帆都安静地听着。
他的脸色可能有些冷,但没有打断过半个字。
他能接受家里质疑他的学校选择。
他能接受长辈盘问他为什么不去国外、不去京城。
甚至拿继承权来敲打他,他都可以当做是长辈的常规手段,先默默地受着。
但是。
当“不三不四”这四个字,清清楚楚地落到陆川、韩东和陈子昂头上的时候。
性质就彻底变了。
陆川,手段老辣,底蕴深不可测,行事稳重到了极点。
韩东,虽然粗糙,但骨子里透着纯粹的仗义。
陈子昂,死要面子,但从没动过什么坏心思。
这些人,在他的逻辑评估里,绝对属于可以结交的正向资产。
赵一帆垂在身侧的手。
手指一根一根地收紧。
肩背的肌肉绷得笔直。
那双平时总是藏在防蓝光眼镜后面、习惯了冷静观察的眼睛。
第一次,真正地冷了下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
打破了这种被单方面规训的沉默。
赵一帆终于开口了。
没有长篇大论的辩解。
没有情绪失控的咆哮。
他只是看着坐在主位上的赵宗贤。
声音压得很稳,每一个字都咬得格外清楚。
“我朋友他们。”
赵一帆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硬。
“不是不三不四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