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野车轮胎在盘山公路上擦出一声刺耳刹车音。
车门被人从里面一把推开。
韩东一马当先钻出车厢,双脚稳稳的踩在了平整柏油路面上。
深吸一口山林间冷冽清新空气,顺势将双臂向上猛地一展。
浑身骨节发出一连串清脆爆响。
长时间坐车的肌肉僵硬感在新鲜空气的刺激下烟消云散。
视线越过公路边缘金属护栏。
连绵起伏翠绿色山脊连成一片,如海浪般一直蔓延到视线尽头。
“嗷呜——”
韩东双手拢在嘴边,扯开嗓子。
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狼嚎。
这声狼嚎穿透力十足,在幽深山谷里荡出一层层回音。
陈子昂刚从车另一侧探出身子,脚还没站稳,脑瓜子就被这一嗓子震得嗡嗡作响。
他赶紧嫌弃地捂住耳朵。
“嚎什么嚎?”
陈子昂翻了个大白眼,满脸写着无语。
“你在东北看山还没看够啊?”
韩东转过头,伸手指着远处山头。
“陈总,这能一样吗!”
“东北的山这会儿树叶基本都掉光了。”
韩东激动得直拍大腿,满嘴的大碴子味儿喷涌而出。
“这南方的山,大冬天居然还能绿得发油!”
“这搁我老家简直就是奇迹!”
话音未落。
“啪!”
一声清脆悦耳巴掌声在山风中炸响。
陈子昂后脑勺结结实实挨了一记重击。
他往前一个踉跄,险些一头栽倒在车轱辘上。
双手死死捂住后脑勺,猛地回过头。
王翠萍踩着高跟鞋站在车门边。
手里拎着爱马仕限量版皮包,两条柳叶眉紧紧拧在一起。
“大呼小叫什么!”
王翠萍厉声训斥,气场全开。
“出来一惊一乍的,平时教的规矩全被狗吃了?”
陈子昂委屈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妈!”
陈子昂指着旁边还保持着拍大腿姿势的韩东,急得直跳脚。
“刚才干嚎的是东子!”
“您打错人了!”
王翠萍愣了半秒。
视线顺着儿子手指方向挪过去,落在韩东身上。
板着的脸颊瞬间犹如春雪消融。
她迈开步子,一把拨开挡在路中间的陈子昂。
“哎哟,小东啊。”
王翠萍脸上笑容堆得犹如一朵盛开向日葵,声音温柔得能直接挤出水来。
“没吓着吧?”
“第一次来闽省,看到南方的景色激动也是人之常情。”
王翠萍伸出手,在韩东结实肩膀上轻轻拍了两下,十分大方地说道。
“随便喊!”
“敞开了喊!”
“就当在自己家,千万别拘束!”
陈子昂站在路边,下巴都快掉到地上了。
自己老妈的双标程度简直令人发指!
凭什么自己亲儿子就是没规矩,东子站路边干嚎就是人之常情?
钱凤英从后一辆车上走了下来,手里盘着两枚油光水滑大核桃。
“翠萍说得对。”
钱凤英笑呵呵走过来,脸上满是慈祥。
“小东是东北人,见到没见过的风光嚎两嗓子,这叫真性情。”
“在姥姥这儿,想怎么喊就怎么喊,谁也管不着。”
韩东挠了挠后脑勺,露出一口大白牙。
“谢谢阿姨,谢谢姥姥。”
说完,他还故意冲着旁边的陈子昂挤了挤眼睛。
满脸都是小人得志。
陈子昂默默闭上嘴。
再争辩下去,肯定还得挨一顿毒打。
家庭弟位一目了然,少爷的委屈只有少爷自己才知道。
众人顺着青石板路,朝山腰处走去。
两侧百年古树参天,枝繁叶茂遮天蔽日。
没走多久。
一座气派高门大院赫然出现在眼前。
青砖灰瓦,雕梁画栋,百年老宅透着一股扑面而来压迫感。
陈子昂四下张望了一圈。
视线里只有东子,母亲和姥姥,却死活没发现老爹和姥爷身影。
“姥姥。”
陈子昂凑到钱凤英身边。
“我姥爷和我爸呢?”
下车半天了,连这两个人连影子都没看见,就算上厕所拉肚子也该回来了。
钱凤英停下盘核桃动作,捂着嘴扑哧一笑。
“在后头呢。”
钱凤英伸手指了指身后蜿蜒盘山道。
“这会估计正在做心理建设呢。”
陈子昂满头雾水。
回家探亲又不是上刑场。
做啥心理建设?
顺着钱凤英手指方向望过去。
陈富贵和王志强终于出现在石板路转角尽头。
陈富贵的手架在了王志强胳膊底下。
庞大的身躯像个发酵过度的馒头,走路姿势要多别扭有多别扭。
满头大汗还顺着脸颊往下淌。
王志强更夸张。
此时双腿正在打摆子,步子迈得犹如踩在软绵绵棉花上,深一脚浅一脚。
整个人能走路全靠陈富贵的一身蛮力在强行支撑。
两人互相搀扶着,走两步就要停下来弯腰大口喘气。
陈子昂看着这幅画面,脑子里全是大大的问号。
老爹陈富贵腿脚发软可以理解。
毕竟是见岳家泰斗,平日在家就怂,出门更不用提。
可自己的姥爷王志强那可是威风八面啊。
今天怎么也怂成这副德行?
陈子昂实在憋不住心里好奇。
指着那俩哆哆嗦嗦的中年人和老年人。
“姥姥。”
“回家而已,到底做啥心理建设啊?”
钱凤英看透了陈子昂心思。
老太太压低声音,笑得肩膀直抽抽。
“你姥爷这是怕见你太姥爷呢。”
钱凤英开始爆料陈年旧账。
“很多年前的事了。”
她伸手指了指面前沉甸甸朱漆大门。
“当年我非要嫁给你姥爷,你太姥爷死活不同意我远嫁,怕我受委屈。”
“当时就放了话,只要你姥爷敢踏进钱家大门半步,就让你姥爷吃不了兜着走。”
陈子昂听得津津有味。
“后来呢?”
钱凤英撇了撇嘴,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笑意。
“你姥爷年轻气盛,还真就头铁跑来了。”
“结果连门槛都没碰到。”
“你太姥爷抄起院子里一把干农活的锄头追着你姥爷打,你姥爷就跑啊,硬是在半山腰跑了三圈。”
“第三圈后你太姥爷眼看追不上人就急了。”
“最后放了两条半人高的大狼狗。”
钱凤英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赶忙拿手背擦了擦。
“你姥爷哪能跑的过狗啊。”
“最后你姥爷的屁股被咬了。”
“连滚带爬的跑去镇上卫生院打了针狂犬疫苗。”
“这事大家都知道,连你爸妈都知道。”
陈子昂听完。
脑海里瞬间浮现出平时威严的姥爷被大狼狗追得屁滚尿流的画面。
他死死捂住肚子,憋笑憋得腹肌直抽筋。
“这么些年过去了。”
钱凤英叹了口气,语气里却全是收不住的怀念。
“两人年纪都大了,跑不动了。”
“但放狗咬人这事儿,在你姥爷心里留下了深不见底的阴影。”
“现在只要一走到大门口。”
“你姥爷腿肚子就转筋,按你们年轻人说法这叫生理性恐惧。”
原来如此。
陈子昂恍然大悟。
翁婿俩人磨磨蹭蹭,终于挪到了大门近前。
陈富贵抬起胳膊擦了一把额头豆大汗水。
“爸,没事。”
陈富贵压低声音,小心翼翼安慰。
“我一身肥肉,有我挡在前面,狗来了也是先咬我。”
王志强恼羞成怒。
“闭嘴!”
王志强声音有点发虚,连训斥都毫无底气。
“我都那么大岁数了,我老丈人还能放狗咬我?”
话虽如此。
王志强目光却控制不住四下乱瞟,生怕哪个草丛里突然窜出一条黑狗。
咯吱——
沉甸甸朱漆大门发出一声令人牙酸木质摩擦声。
两扇木门向内缓缓开启。
一阵山间冷风顺着门缝吹了出来。
众人视线齐刷刷投向门内。
光影交错间。
门槛内站着一个干瘦老头。
穿着一身洗得发白中式对襟长衫,双手背在身后。
背脊挺得像一杆标枪一样笔直。
已经九十八岁高龄了,但腰板一点没弯,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
老人正是钱家的定海神针,钱松茗。
钱松茗站在门口,视线越过高高木门槛。
浑浊却锐利目光先是落在外孙女王翠萍和闺女钱凤英身上,随后眼神稍稍柔和了半分。
接着扫过陈子昂和韩东,古井无波。
最后,目光犹如实质般,死死钉在门外互相搀扶的翁婿俩身上。
空气在这一瞬间彻底停止流动。
王志强刚才好不容易攒起来的一丁点底气,在接触到钱松茗目光的瞬间消散得一干二净。
双腿猛地一抖。
连对视勇气都没有。
陈富贵也好不到哪去。
浑身哆嗦,脸上的肥肉跟着钱松茗目光一阵抽搐。
两人站在门外,大气都不敢喘。
韩东站在陈子昂身边,也被老头无形气场震住,连呼吸都放轻了许多。
全场死寂。
钱松茗一言不发。
目光最终死死定格在王志强和陈富贵脸上。
半晌。
老头鼻腔里发出一声沉闷至极的冷哼。
“哼。”
“进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