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宅里屋布置得古香古色。
两排花梨木座椅整齐摆放,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气味。
钱松茗由钱凤英搀扶着,缓步走到主位的太师椅前坐下。
陈子昂跟在老妈王翠萍屁股后面,滴溜溜的眼睛在屋里四处乱转。
他心里正疯狂打着算盘。
这可是富得流油的老祖宗。
随便从指缝里漏出一点油水,都足够自己挥霍好几辈子。
这种上了岁数的老爷子,平时最喜欢看重什么?
肯定是规矩!
必须得把老陈家的孝道展现出来!
王翠萍转过头。
“子昂,叫太姥爷。”
王翠萍声音里透着几分难以察觉的紧张。
陈子昂挺起胸膛。
表现的机会来了!
他二话不说,直接往前猛地跨出一步。
双腿一软。
“噗通”一声闷响。
陈子昂结结实实地跪在青砖地面上,双手伏地,脑袋狠狠磕了下去。
“太姥爷好!”
陈子昂扯着嗓子,声音洪亮得能在屋梁上绕上三圈。
“重孙子给您请安了!”
屋里瞬间死寂。
钱松茗刚才看到闺女和外孙女回来,脸上本来还挂着几分和气。
此时看到陈子昂上演的这场戏,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疙瘩。
老头子脸上的笑容消失得一干二净。
他满脸嫌弃地摆手,动作就像是在赶苍蝇。
“都二十一世纪了,还搞什么封建残余!”
钱松茗声音透着浓浓的无语。
“简直就是有辱斯文!”
“赶紧给我起来。”
陈子昂跪在地上。
脑子里“嗡”的一声。
剧情发展不对啊!
书里可没这么写!
这种上了年纪的老头不应该最吃孝道这一套吗!
他尴尬地用手撑着地,灰溜溜爬了起来,满脸通红,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
王翠萍瞪了亲儿子一眼,气得直咬牙。
陈富贵站在旁边,更是大气都不敢出。
就在此时。
一道高大的身影从陈子昂身后走了出来。
韩东身板挺得笔直,完全没有因为屋里沉闷的气氛而感到半点拘束。
“钱太姥爷好,我是子昂的室友,我叫韩东。”
韩东大大方方开口。
一口纯正的东北大碴子味在屋内回荡。
钱松茗听到这个口音,混浊的眼珠子微微一动。
他上下打量了韩东几眼。
目光从韩东结实的肩膀,一路看到他充满野性的五官。
“东北来的?”
钱松茗突然发问。
声音里少了几分刚才的嫌弃,多了几分探究。
“是。”
韩东憨笑着点头。
钱松茗的手指在太师椅的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你爷爷。”
老头子眼底闪过一抹精光。
“是不是叫韩振岳?”
韩东愣了一下。
他怎么也没想到,远在几千公里外的闽省深山里,居然有人能一口叫出自家老爷子的名字。
“对!”
韩东赶紧点头确认。
“韩振岳就是我亲爷爷。”
他心里也是犯起嘀咕,自家老爷子的名字啥时候都传到闽省了。
确认了身份。
钱松茗的态度瞬间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
老头子原本绷着的脸,仿佛一朵老菊花般绽放开来。
“好!好小子!”
钱松茗连说了两个好字,甚至激动地往前探了探身子。
“凤英啊!”
钱松茗冲着女儿招手。
“赶紧的,把厨房刚蒸好的绿豆饽饽端过来!”
钱凤英虽然一头雾水,但还是动作麻利地把一个装满饽饽的竹编盒子端到茶几上。
“来,小东。”
钱松茗指着旁边的红木椅子。
“坐下吃!”
韩东早就饿了,这会是一点都没客气。
他坐下后伸手抓起一块饽饽就往嘴里塞。
“嗯!香!”
韩东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地夸赞。
钱松茗看着韩东这副饿虎扑食的吃相。
非但不觉得失礼,反而笑得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
他连刚刚回来的闺女、外孙女都不搭理了,所有的注意力全放在了这头东北熊崽子身上。
“你爷爷身体咋样?”
钱松茗看着韩东,满脸都是慈祥。
“那老家伙,还能吃得下肉不?”
韩东咽下嘴里的饽饽,端起茶杯灌了一大口茶。
“身体棒着呢!”
韩东拍了拍胸脯。
他咧嘴一笑。
“饭量比我都大!一顿饭必须要吃两斤红烧肉!”
钱松茗听完。
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声。
笑声在大宅里回荡,透着一种久违的开怀。
“两斤肉?”
钱松茗笑着摇头。
“小韩还是跟年轻时候一样是个馋鬼!”
老头子眼里泛起一丝追忆的亮光。
“想当年在连队的时候。”
钱松茗伸手指了指韩东。
“你爷爷就是个出了名的吃货。”
“有一次部队里改善伙食,我分了块拳头大的红烧肉。”
钱松茗笑骂出声。
“我舍不得吃,专门留到了晚上,结果这小子趁我外出检查的时候跑我房间给吃了!”
“我当时气得,抄起扫帚绕着操场追了他整整三圈!”
听到这桩陈年糗事。
韩东笑得差点把嘴里的茶水喷出来。
怪不得自己一听红烧肉也走不动道,原来是家族遗传的毛病。
韩东连着造了三个绿豆饽饽。
他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眼珠子飞快地在屋里扫了一圈。
王翠萍眼眶微红。
陈富贵局促不安。
钱凤英也是满脸感慨地看着他们。
韩东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一大家子好多年没怎么走动,现在好不容易聚在一起。
肯定有一肚子掏心窝子的私房话要说。
自己一个外人杵在这里,实在太碍事了。
韩东站起身。
嘴里还塞着半块饽饽,两边腮帮子鼓得像仓鼠。
“太姥爷。”
韩东含糊不清地开口。
“你们一家人先聊着。”
他摸了摸肚子。
“我吃得太撑了,去后院溜达溜达,活动活动筋骨。”
说完。
韩东双手抱起茶几上装饽饽的竹编盒子。
像土匪进村一样的把剩下的饽饽全给顺走了。
转身就朝着门口走去。
钱松茗看着韩东连吃带拿的背影。
老头子非但没有半点不悦。
反而连连点头。
眼底全是不加掩饰的赞赏。
“是个懂事的、粗中有细的好孩子。”
钱松茗轻声嘟囔了一句。
“小韩家后继有人啊。”
站在一旁的陈子昂。
此时此刻。
整个人就像是一尊风化了的石雕,彻底僵在了原地。
他看看门口韩东消失的方向。
又看看坐在太师椅上满脸笑意的太姥爷。
脑子里仿佛有一万头羊驼狂奔而过。
这都叫什么事啊!
自己可是亲重孙!
按照规矩磕头下跪,结果被骂封建残余,嫌弃得要死。
韩东一个外人,登门白吃白喝,走的时候还连锅端打包带走。
结果太姥爷夸他懂事!
陈子昂只觉得胸口一阵气血翻涌。
剧本全错位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