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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7章 不敢救

    天还没亮,长安城北的刑部大牢里就点起了火把。

    橘红色的光从牢房的窗户缝隙里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道歪歪扭扭的光斑。

    老鼠从墙角的洞里钻出来,沿着墙根溜了一圈,又钻回去了。

    蟑螂在灶台边爬来爬去,不知在找什么吃的。

    长孙弘躺在干草堆上,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房梁。

    房梁上结着蜘蛛网,蜘蛛网在火把的光中一闪一闪的,像一张破旧的渔网。

    一只蜘蛛挂在网中央,八条腿蜷着,一动不动,像是在睡觉,又像是在等猎物自己送上门来。

    他已经三天没合眼了。

    不是不想睡,是睡不着。

    一闭上眼睛,眼前就会出现那个画面...

    一个扎着两个小揪揪的小丫头,穿着鹅黄色的小褂子,站在村口的土路上,仰着脸看他。

    那双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黑葡萄。

    然后她伸出小手,抓住他的衣领。

    然后他的双脚离地。

    然后他飞了出去。

    然后他什么都不知道了。

    这个画面在他脑子里循环播放了三天三夜,比皮影戏还清楚,比噩梦还吓人,因为它不是梦,是真的。

    长孙弘翻了个身,干草沙沙地响。

    他的锦袍已经皱得不成样子了,宝蓝色的绸面上全是褶子,领口的扣子掉了两颗,用麻绳系着,袖口磨出了毛边,下摆沾着泥巴和草汁,洗都洗不掉。

    腰间的白玉带不见了,被狱卒收走了,说是怕他上吊。

    幞头也不见了,头发散着,乱得跟鸡窝似的,一缕一缕地贴在脸上。

    他摸了摸自己额头上的膏药,膏药已经干了,边角翘起来,他一把撕下来,扔在地上。

    伤口已经结痂了,黑红黑红的,像一条蜈蚣趴在额头上。

    他摸了摸那条蜈蚣,指尖能感觉到凹凸不平的纹路,粗粝粝的,像砂纸。

    牢门外传来脚步声。

    不是狱卒的脚步声,狱卒走路没声音,怕惊着犯人。

    这是靴子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沉重而有节奏,嘚嘚嘚的,像有人在敲门。

    长孙弘坐起来,眼睛盯着牢门的方向。

    火把的光中,一个人影从甬道那头走过来。

    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穿着一件深紫色的圆领袍,腰系金带,头戴幞头,面白无须,眉眼间带着一股子精明。

    长孙无忌。

    长孙弘的眼泪一下就涌了出来。

    “叔父!叔父!您终于来了!您救救侄儿!侄儿不想死啊!”

    他从干草堆上爬起来,踉踉跄跄地扑到牢门前,双手抓着木栅栏,指节发白,声音又尖又细,像被人掐住了喉咙。

    长孙无忌站在牢门外,看着他。

    他看着这个侄子,头发散着,衣服皱巴巴的,脸上有伤,眼下一片青黑,嘴唇干裂起皮,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哪还有半点世家公子的模样?

    他叹了口气。

    “弘儿,你知不知道你惹了什么人?”

    长孙弘哭着摇头道:“侄儿不知道,侄儿真的不知道,侄儿以为那丫头只是乡下人家的孩子,侄儿只是想带她回去当个丫鬟,侄儿不知道她是赵王的女儿……”

    长孙无忌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你不知道她是赵王的女儿,但你知不知道赵王是什么人?”

    长孙弘愣了一下道:“侄儿…侄儿知道,赵王是陛下的四弟,是杀了颉利和突利的猛将……”

    “那你还敢去抢他的女儿?”

    “侄儿不知道那是他的女儿啊!侄儿要是知道,打死侄儿也不敢去啊!”长孙弘哭得更厉害了,鼻涕眼泪糊了一脸,说话都不利索了,含混不清的。

    长孙无忌看着他,又叹了口气。

    “弘儿,不是叔父不救你,是叔父救不了你。”

    长孙弘的哭声戛然而止。

    他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长孙无忌。

    “叔父,您说什么?”

    “陛下已经下了旨,你强抢民女,按律当斩。”

    长孙无忌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在长孙弘的心上,一下一下的,砸得他喘不过气来。

    “可是…可是那丫头不是民女,她是郡主,是赵王的女儿,臣子抢皇室宗亲,不是应该罪加一等吗?这怎么…怎么还是按律当斩,陛下不是在帮赵王出气吗?”长孙弘的声音都在发抖。

    长孙无忌看着他那副茫然的样子,摇了摇头。

    “弘儿,你知道赵王对陛下说了什么吗?”

    长孙弘摇了摇头。

    “赵王什么都没说。”

    长孙弘愣住了。

    “那…那陛下为什么……”

    “因为赵王不需要说什么。”

    长孙无忌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他往那儿一站,陛下就知道他要什么。”

    长孙弘的嘴巴张开,半天没合拢。

    他想起那天在黄山村,那个靠在老槐树上的男人。

    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褂,袖子挽到小臂,手上沾着木屑,看起来像个乡下木匠。

    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让他后背发凉。

    那不是木匠的眼睛,那是杀过人的眼睛。

    “叔父,那…那怎么办?侄儿不想死啊!叔父,您去求求皇后娘娘,皇后娘娘是您的亲妹妹,她一定会帮侄儿说话的!”

    长孙弘抓着木栅栏,使劲摇,摇得栅栏咯吱咯吱响,灰尘簌簌地往下掉。

    长孙无忌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弘儿,你知道你姑母说什么吗?”

    长孙弘愣了一下。

    “姑母…姑母说什么?”

    “你姑母说,赵王是她的四弟,福宝是她的侄女,她说应该依法处置。”

    长孙弘的脸彻底白了,白得像纸,嘴唇发青,手指攥着木栅栏,指节白得像骨头。

    他的姑母,长孙皇后,不要他了。

    “叔父,求求您,求求您救救侄儿,侄儿给您磕头了。”

    他松开木栅栏,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额头磕在冰冷的石板上,咚咚咚的,声音很闷,像是敲在木头上。

    长孙无忌站在牢门外,看着侄子磕头,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里有一丝不忍。

    他是他的亲侄子,是他堂哥的儿子,是长孙家的血脉。

    但他救不了他。

    不是不想救,是不能救。

    赵王那个人,不讲规矩的。

    他要是出手救,赵王不会来找他,会去找他堂哥。

    他堂哥在老家种地,手无缚鸡之力,赵王去了,他堂哥还能活吗?

    “弘儿,你别怪叔父。”

    长孙无忌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

    “叔父不是不救你,是救不了你。”

    他转过身,走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甬道的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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