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长安城北的刑部大牢里就点起了火把。
橘红色的光从牢房的窗户缝隙里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道歪歪扭扭的光斑。
老鼠从墙角的洞里钻出来,沿着墙根溜了一圈,又钻回去了。
蟑螂在灶台边爬来爬去,不知在找什么吃的。
长孙弘躺在干草堆上,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房梁。
房梁上结着蜘蛛网,蜘蛛网在火把的光中一闪一闪的,像一张破旧的渔网。
一只蜘蛛挂在网中央,八条腿蜷着,一动不动,像是在睡觉,又像是在等猎物自己送上门来。
他已经三天没合眼了。
不是不想睡,是睡不着。
一闭上眼睛,眼前就会出现那个画面...
一个扎着两个小揪揪的小丫头,穿着鹅黄色的小褂子,站在村口的土路上,仰着脸看他。
那双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黑葡萄。
然后她伸出小手,抓住他的衣领。
然后他的双脚离地。
然后他飞了出去。
然后他什么都不知道了。
这个画面在他脑子里循环播放了三天三夜,比皮影戏还清楚,比噩梦还吓人,因为它不是梦,是真的。
长孙弘翻了个身,干草沙沙地响。
他的锦袍已经皱得不成样子了,宝蓝色的绸面上全是褶子,领口的扣子掉了两颗,用麻绳系着,袖口磨出了毛边,下摆沾着泥巴和草汁,洗都洗不掉。
腰间的白玉带不见了,被狱卒收走了,说是怕他上吊。
幞头也不见了,头发散着,乱得跟鸡窝似的,一缕一缕地贴在脸上。
他摸了摸自己额头上的膏药,膏药已经干了,边角翘起来,他一把撕下来,扔在地上。
伤口已经结痂了,黑红黑红的,像一条蜈蚣趴在额头上。
他摸了摸那条蜈蚣,指尖能感觉到凹凸不平的纹路,粗粝粝的,像砂纸。
牢门外传来脚步声。
不是狱卒的脚步声,狱卒走路没声音,怕惊着犯人。
这是靴子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沉重而有节奏,嘚嘚嘚的,像有人在敲门。
长孙弘坐起来,眼睛盯着牢门的方向。
火把的光中,一个人影从甬道那头走过来。
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穿着一件深紫色的圆领袍,腰系金带,头戴幞头,面白无须,眉眼间带着一股子精明。
长孙无忌。
长孙弘的眼泪一下就涌了出来。
“叔父!叔父!您终于来了!您救救侄儿!侄儿不想死啊!”
他从干草堆上爬起来,踉踉跄跄地扑到牢门前,双手抓着木栅栏,指节发白,声音又尖又细,像被人掐住了喉咙。
长孙无忌站在牢门外,看着他。
他看着这个侄子,头发散着,衣服皱巴巴的,脸上有伤,眼下一片青黑,嘴唇干裂起皮,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哪还有半点世家公子的模样?
他叹了口气。
“弘儿,你知不知道你惹了什么人?”
长孙弘哭着摇头道:“侄儿不知道,侄儿真的不知道,侄儿以为那丫头只是乡下人家的孩子,侄儿只是想带她回去当个丫鬟,侄儿不知道她是赵王的女儿……”
长孙无忌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你不知道她是赵王的女儿,但你知不知道赵王是什么人?”
长孙弘愣了一下道:“侄儿…侄儿知道,赵王是陛下的四弟,是杀了颉利和突利的猛将……”
“那你还敢去抢他的女儿?”
“侄儿不知道那是他的女儿啊!侄儿要是知道,打死侄儿也不敢去啊!”长孙弘哭得更厉害了,鼻涕眼泪糊了一脸,说话都不利索了,含混不清的。
长孙无忌看着他,又叹了口气。
“弘儿,不是叔父不救你,是叔父救不了你。”
长孙弘的哭声戛然而止。
他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长孙无忌。
“叔父,您说什么?”
“陛下已经下了旨,你强抢民女,按律当斩。”
长孙无忌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在长孙弘的心上,一下一下的,砸得他喘不过气来。
“可是…可是那丫头不是民女,她是郡主,是赵王的女儿,臣子抢皇室宗亲,不是应该罪加一等吗?这怎么…怎么还是按律当斩,陛下不是在帮赵王出气吗?”长孙弘的声音都在发抖。
长孙无忌看着他那副茫然的样子,摇了摇头。
“弘儿,你知道赵王对陛下说了什么吗?”
长孙弘摇了摇头。
“赵王什么都没说。”
长孙弘愣住了。
“那…那陛下为什么……”
“因为赵王不需要说什么。”
长孙无忌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他往那儿一站,陛下就知道他要什么。”
长孙弘的嘴巴张开,半天没合拢。
他想起那天在黄山村,那个靠在老槐树上的男人。
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褂,袖子挽到小臂,手上沾着木屑,看起来像个乡下木匠。
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让他后背发凉。
那不是木匠的眼睛,那是杀过人的眼睛。
“叔父,那…那怎么办?侄儿不想死啊!叔父,您去求求皇后娘娘,皇后娘娘是您的亲妹妹,她一定会帮侄儿说话的!”
长孙弘抓着木栅栏,使劲摇,摇得栅栏咯吱咯吱响,灰尘簌簌地往下掉。
长孙无忌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弘儿,你知道你姑母说什么吗?”
长孙弘愣了一下。
“姑母…姑母说什么?”
“你姑母说,赵王是她的四弟,福宝是她的侄女,她说应该依法处置。”
长孙弘的脸彻底白了,白得像纸,嘴唇发青,手指攥着木栅栏,指节白得像骨头。
他的姑母,长孙皇后,不要他了。
“叔父,求求您,求求您救救侄儿,侄儿给您磕头了。”
他松开木栅栏,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额头磕在冰冷的石板上,咚咚咚的,声音很闷,像是敲在木头上。
长孙无忌站在牢门外,看着侄子磕头,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里有一丝不忍。
他是他的亲侄子,是他堂哥的儿子,是长孙家的血脉。
但他救不了他。
不是不想救,是不能救。
赵王那个人,不讲规矩的。
他要是出手救,赵王不会来找他,会去找他堂哥。
他堂哥在老家种地,手无缚鸡之力,赵王去了,他堂哥还能活吗?
“弘儿,你别怪叔父。”
长孙无忌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
“叔父不是不救你,是救不了你。”
他转过身,走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甬道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