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孙弘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石板,浑身发抖。
火把的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一抖一抖的,像一只濒死的飞蛾。
三天后,午时三刻,长安城西市。
刑场搭在十字街口,木台子有一人多高,台面上铺了一层黄土,黄土上撒了一层白灰。
木台子四角各站着一个刽子手,光着膀子,腰间系着红布,手里提着鬼头刀,刀锋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台子下面围满了人,黑压压一片,从街口一直排到街尾,有人站在凳子上,有人爬到树上,有人骑在墙头上,都在看。
人声鼎沸,嗡嗡嗡的,像一锅煮沸了的粥。
“听说了吗?今天要砍的是长孙家的公子!”
“长孙家?哪个长孙家?”
“就是长孙皇后的娘家,长孙无忌的侄子!”
“犯了什么事?”
“强抢民女,抢到赵王头上了,抢赵王的女儿!”
“什么....抢赵王的女儿?那不是找死吗?”
“可不是嘛!赵王是什么人?那是杀神!杀颉利,杀突利,杀阿史那社尔,一个人追着十万大军跑的主,他敢抢赵王的女儿,这不是找死是什么?”
“啧啧啧,长孙家这回也保不住他了。”
“保...谁敢保?陛下亲自下的旨,谁敢保?”
“听说长孙无忌去牢里看过他,出来的时候脸色铁青,一句话都没说。”
“那能说什么?说多错多,说多了把自己也搭进去。”
议论声此起彼伏,有人摇头,有人叹气,有人幸灾乐祸,有人冷眼旁观。
程咬金站在刑场旁边的一个茶棚里,手里端着一碗茶,慢慢地喝着。
他今天穿着一件半旧的短褐,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一只脚穿着靴子,另一只脚光着,靴子拎在手里,一边喝一边晃,悠闲得很。
秦琼站在他旁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道袍,腰间系着革带,腰板挺得笔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一直盯着刑台。
“咬金,你说长孙家会不会来人?”秦琼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程咬金放下茶碗,抹了抹嘴。
“来,怎么不来?毕竟是自家人,不来不像话,但来了也没用,陛下亲自下的旨,谁敢拦?”
秦琼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尉迟恭站在秦琼旁边,黑脸膛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手按在刀柄上,指节发白。
他在等,等刑场周围的动静。
万一有人劫法场,他第一个冲上去。
午时三刻,鼓声响起。
咚、咚、咚....
沉闷的鼓声在刑场上空回荡,一下一下的,像是敲在人心上。
人群安静了,所有人都屏着呼吸,看着刑台。
长孙弘被两个狱卒押上刑台。
他穿着一身白色的囚衣,头发散着,脸上全是灰,嘴唇干裂起皮,眼下一片青黑。
他的腿在发抖,走一步抖一下,走一步抖一下,两个狱卒架着他,几乎是拖着走的。
他被押到刑台中央,跪下来。
刽子手走到他身后,举起鬼头刀。
刀锋在阳光下闪过一道寒光,刺得人眼睛发花。
长孙弘抬起头,看着台下的黑压压的人群,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他想起了那天在黄山村。
那个扎着两个小揪揪的小丫头,穿着一件鹅黄色的小褂子,站在村口的土路上,仰着脸看他。
那双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黑葡萄。
“爹爹,福宝好高!”
“爹爹,福宝比丫丫高了!”
“爹爹,福宝比哥哥也高了!”
他想起她骑在小马驹上,咯咯笑的样子。
笑声脆生生的,像银铃。
他闭上眼睛。
鼓声停了。
监斩官从桌案上拿起一支令签,扔在地上。
“行刑。”
刽子手举起鬼头刀。
刀锋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在阳光下闪过一道寒光。
长孙弘什么都不知道了。
人群里响起一阵惊呼,然后是一片死寂。
风吹过来,带着血腥味。
程咬金放下茶碗,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走吧!回去交差。”
秦琼跟在他后面,尉迟恭跟在秦琼后面,三个人走出茶棚,消失在人群中。
黄山村。
新宅子比原来那个小院子大了不知道多少倍。
青砖灰瓦,飞檐翘角,围墙高耸,门楣上刻着“赵王府”三个字,是李世民亲笔写的,笔力遒劲,气势恢宏。
院子里的青石板铺得整整齐齐,中间挖了一个小池塘,引了山泉水进来,水清得能见底,池底的鹅卵石圆溜溜的,像一个个小馒头。
几条锦鲤在水里慢悠悠地游着,金色的、红色的、红白相间的,尾巴一甩一甩的。
池塘边上种了几株荷花,还没开,花苞鼓鼓的,粉红色的,像一个个小拳头。
正房五间,厅堂三间,东西厢房各四间,后花园一座,马厩一个,书房、库房、厨房、下人房,应有尽有。
李渊住在东跨院,三间大房,宽敞明亮,窗前种了一排竹子,风吹过来,竹叶沙沙响,像有人在低声说话。
他每天早上起来在院子里打一套拳,吃完早饭去书房读两个时辰的书,下午在后花园散步,晚上跟儿孙们一起吃饭,日子过得比神仙还舒坦。
福宝住西跨院,两间房,一间睡觉,一间放她的宝贝。
她的宝贝包括:灰团一号和灰团二号的两只兔子,两匹小马驹,一把木剑,一个小木马,一大堆布偶,还有李默给她做的那个小椅子,粉红色的,扶手上雕着两只小兔子,靠背上刻着一朵花。
她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不是洗脸,不是吃饭,是去看灰团。
灰团一号和灰团二号现在不住兔笼了,住一个专门的兔子房,是李默让人在院子角落盖的,用砖砌的,外面刷了白灰,里面铺了干草,暖和得很。
两只兔子挤在一起,缩成一团毛球,耳朵贴着头,还在睡。
福宝蹲在兔子房门口,两只手托着腮帮子,看着它们睡觉。
看了好一会儿,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跑去看小马驹。
小马驹住在马厩里,跟李默的黑马住隔壁。
马厩很大,能住十来匹马,现在只住了三匹,李默的黑马,福宝的枣红小马驹,平安的黑色小马驹。
枣红小马驹看到她,打了个响鼻,用脑袋蹭了蹭她的手心。
“你今天乖不乖呀?有没有好好吃草?”福宝摸了摸它的鼻子。
枣红小马驹又打了个响鼻,喷了她一手口水,好像是在说“我很乖”。
“你呢?你乖不乖...”福宝又摸了摸黑色小马驹的耳朵。
黑色小马驹甩了甩头,打了个响鼻,喷了她一脸口水。
“你又喷福宝!你坏!”福宝用袖子擦了擦脸,嘟着嘴,但没有生气,又伸手摸了摸它的耳朵。
这次黑色小马驹没喷她,用鼻子蹭了蹭她的手心。
“这还差不多。”福宝满意了,拍了拍它的脖子,跑出马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