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风裹着热浪,一股股在空气中吹荡。
太阳照射在地面,人走过去,都能感觉热气从裤腿往身上窜。
明黄色的帘幕被风掀起一角,廊下值守的侍卫连眼都不敢多眨一下。
只听厚重的殿门被内侍轻轻推开,又迅速合上,衣料摩擦的细碎声响混着重臣们低低的奏对声,在青砖地上碾出一片紧绷的忙碌。
御书房门前的汉白玉台阶上,靴底踩过被晨露打湿的石面,留下一个个深浅不一的印子。
往来的公卿大臣们腰板挺得笔直,手里的笏板压着刚从内阁送来的急件,脚步匆匆间,目光却不约而同往台阶下扫去
——齐王一身藏青色亲王常服,玉带束得一丝不苟,估计是在外头站的太久,此刻脸颊已经热汗淋淋。
他身侧的齐王世子穿着簇新的锦袍,时不时抬眼往殿门方向瞟,喉结不自觉滚动两下,那点藏在眼底的难堪,全落在了周围人的眼里。
风把齐王袍角吹得扫过地面的青苔,父子俩就像两尊被钉在原地的石像,在满殿进出的重臣注视下,连挪动一步都显得格外刺眼。
东侧偏殿的窗棂半掩着,廊下挂着的鹦鹉被殿内陡然拔高的声音惊得扑棱起翅膀,把架上的铜环撞得叮当作响。
太后手里的茶盏“咚”地一声磕在描金茶盘上。
滚烫的茶水溅出来几滴,落在她绣着缠枝莲的袖口上。
她却像是全然没察觉,胸口剧烈起伏着,鬓边的赤金镶红宝簪子都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他们脸皮是什么做的?”
太后的声音因为盛怒微微发颤,指节攥得发白,狠狠往桌案上一拍,桌上摆着的蜜饯碟子都跳了一下,
“人怎么能无耻到这个地步!”
太后真想当着齐王的面问问,人小的时候,你不闻不问,任由继妃糟践。
现在人家当皇帝了,你又眼巴巴的过来。
还带着罪魁祸首。
殿门被轻轻推开一道缝,张嬷嬷踮着脚走进来,手里捧着一盅刚温好的雪梨汤,看见太后这副气得脸颊泛红的模样,忍不住把汤盅往旁边的几案上一放,捂着嘴轻轻摇头失笑:
“主子,快顺顺气,气大伤身,仔细您这旧头疼的毛病又犯了。”
她上前两步,伸手轻轻扶着太后的胳膊,把人搀回暖阁的软榻上,
“更何况,皇上皇后心里都跟明镜似的,您可知前面刚传过来的新鲜事儿?”
“哦?”
闻言,太后挑了挑眉,指尖捻起一块描金漆盘里的桂花糕,米白色的糕体上沾着细碎的干桂花,甜香漫开在鼻尖。
她把糕点举到眼前,漫不经心地转了半圈,
“此话怎讲?”
张嬷嬷没忍住,捂着嘴嗤嗤笑出了声,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往太后身边凑了凑,把刚从坤宁宫小宫女嘴里听来的事一股脑倒了出来:
“也不知齐王妃哪来的脸,竟然敢站在皇后娘娘宫前一口一个婆母、儿媳妇的,言语间,更是嫌弃皇后娘娘出身不高。”
想到宫女刚传过来的消息,实在没忍住,露出一抹讥讽,
“秋临那丫头是个嘴皮子利索的,当场就揭了她的老底,还以对方言语不敬,直接罚了十戒尺。”
自己都只不过是个村姑,还好意思嫌弃官家小姐。
皇后娘娘可是有救驾之功。
“齐王妃也是个蠢的,一番唱念做打,以为有人给她撑腰,可也不看看,坤宁宫上下全是皇后娘娘的人。”
“那嬷嬷也是个有趣的,见齐王妃不肯乖乖受罚,就故意拿戒尺往她身上打。”
“齐王妃被戒尺打的哇哇大叫,到头来,那嬷嬷说刚才不是打手心,不算,又重新挨了十戒尺。”
太后听得入神,指尖一松,手里那块桂花糕险些直接掉在铺着绒毯的地上,她连忙伸手接住,愣了两秒,随即“噗嗤”一声笑出声来,
“哀家一直知道秋临是个促狭的,但没想到能到这个地步。”
摇摇头,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眼尾都笑出了浅浅的细纹,
“听说秋临那丫头是齐嬷嬷亲自调教的吧?”
张嬷嬷点了点头,
“谁说不是。”
“皇后娘娘身边的四大丫鬟全是当初齐嬷嬷送的,最是护着皇后娘娘,齐王妃那点手段,对方对方男人还行,但在这里……”
张嬷嬷嘴角露出一抹讥讽,
“区区王妃,也敢在中宫皇后门前叫嚣。”
“那齐王妃,可算是遇到对手了。”
太后好不容易才抬起手,用指节把自己往上扬的嘴角使劲往下压了压,可眼底的笑意还是漫了出来,从喉咙里蹦出一个清脆的字:
“该!”
她往软榻的靠垫上舒服地一靠,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了敲,
“就该用这样的人好好磨磨,不然她还真以为这皇宫大内,还是她齐王府里能由着她撒野的地方。”
那点没说出口的后半句在心里转了个圈
——天道好轮回,也该轮到你了。
见太后心情彻底舒展了,张嬷嬷又往前凑了凑,声音里带着点掩不住的幸灾乐祸:
“还有更有意思的呢,您还记得齐王和齐王世子吗?
他俩不是一进宫就直奔御书房,想第一时间见陛下吗?”
太后眼眸一动,原本斜靠着的身子瞬间坐直了,鬓边的珠串随着动作轻轻摇晃:
“怎样?”
张嬷嬷笑得眉眼弯弯,给太后重新斟了一杯温热的茶,递到她手里,
“陛下日理万机,这几天江南的水患折子堆得老高,西北的军报还等着批,自然得以国事为重。
这政事没处理完,哪有闲空见他们父子俩?
这会儿人家父子俩,还在御书房门外的台阶底下老老实实地候着呢,连个内侍进去通传的影子都没见着,风刮了快小半个时辰了,脚底下的青砖都快被他俩站热了。”
“还能怎样,陛下日理万机,自当以国事为重,这政事没处理完,如何有闲空见齐王父子。
人家父子俩,现在还在殿外候着呢。”
太后的眼睛亮了一瞬,往前倾了倾身子,追着问了一句:
“当真?”
“千真万确,陛下根本没有避人,谁从那里经过,都能看到。”
看见张嬷嬷笃定地点头,太后才长长舒了一口气,后背重新靠回软垫上,语气里满是解气:
“就该好好晾晾他们。”
“让他们也尝尝不受待见的滋味。”
可没等这口气顺完,她又忽然蹙起了眉头,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盏的边缘,神色多了几分忧虑:
“这样做,虽然眼下是解气了,可齐王毕竟是陛下的生父,这事儿传出去,难免会有人在背后嚼舌根,说陛下不孝。我朝一向以孝治天下,这生父的名头,是怎么也抹不掉的。”
张嬷嬷伸手轻轻拍着太后的后背,柔声宽慰道:
“您心里记挂着陛下和皇后娘娘,他们自然也念着您的好。”
“先帝临走前早就下了明旨,把陛下过继到先帝和您的名下,从宗谱上论,陛下现在就是先帝和您的孩子。”
太后却还是微微蹙着眉,目光落在窗外被风晃得轻轻摇摆的竹影上,指尖轻轻叹了口气:
“说到底,还是会惹来非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