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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三十九章 枯槐

    界跟着谢平出了城。空从城墙根那边绕过来的时候他俩正走出城门洞口,空看了谢平一眼,又看了界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手里拎的竹筐放在墙根底下,筐里装着几棵带泥的菜。界停了一下,空朝他点了点头,界就继续走了。

    两个人沿着城墙向西走了大约一里,然后折向北。谢平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他用短棍拨开路边过膝的杂草,棍端的横纹刻痕在太阳底下一晃一晃的。界跟在他身后大约两步远的位置。

    "你那份陶片是从哪儿来的?"谢平没回头,边走边问。

    "城里面一座石磨底下翻出来的。"界说,"磨盘底座下面渗出来的灰,灰里面埋着七块陶片,拼成一道弧。"

    谢平侧了一下头。"七块?"

    "七块。"

    谢平没再问,继续往前走。杂草越来越密,脚下的土路也变成了碎石和沙土混着走起来嘎吱响的地面。界看了看四周,城门已经看不见了,视野里是一大片荒废的田地,田埂被雨水冲垮了大半,只剩下一些模糊的垄沟。枯槐树在远处露出一截黑黢黢的树冠,远远看去像一根插在地里的叉子。

    走了将近一个时辰,谢平放慢了脚步。"到了。"

    枯槐树比远处看着要粗不少,树干大约两人合抱那么粗,树皮已经全掉了,露着灰白色的木质,上面布满了纵向的裂纹。树的西侧地面确实塌了一大片,塌坑呈不规则的椭圆形,最深处大约一人多深,坑底堆满了碎土和陶片残渣。界走到坑边蹲下来,往下看了看。坑底确实有一个黑洞洞的入口,被塌土堵了大半,只留了不到一臂宽的缝隙,勉强能看到里面的暗影。

    谢平先把布袋扔在坑边,然后顺着塌坡滑了下去。他的靴子在碎土上带起一阵尘土,落到底部的时候蹲了一下稳住身形,回头朝界招了招手。界把短棍拿在手里,从坑口侧面的坡面绕了半圈找了个更缓的落脚点,踩着塌土块慢慢下到底。到了坑底之后他才真正看清那个窑口入口的样子——洞口大约半人高,用碎砖拼着封了大半,砖缝之间的泥灰已经全化了,伸手一碰就掉渣。谢平蹲在洞口前面,用手扒开最上面一层松动的砖块。

    "我上次来的时候只扒到这里。"谢平把扒下来的砖块摞在洞口旁边的地面上,"里面有将近两丈的通道,通道尽头就是窑室。窑室塌了大半,但最里面的那面墙没塌。"

    界蹲在他旁边,朝洞口看了一眼。从扒开的缺口能望进去一段,光线照不透深处,但能看到通道壁面上泛着一层暗红色的光。界从怀里掏出空给的那盏铁皮灯,灯油还是满的,他用火石点着了灯芯,火光窜起来之后把洞口和通道照得清楚了一些。

    界举着灯侧身钻进了洞口。通道比他以为的矮,他得弯着腰走。谢平跟在他后面,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窄通道里被压得很闷。走了大约一丈多的时候通道开始变宽,高度也渐渐起来,界终于能直起腰了。通道壁面上的暗红色陶土已经不像上面那些那么光洁,烧制得粗糙一些,有的地方还能看到手抹的痕迹,像是有人用手指在陶土还软的时候摸平过表面。

    通道尽头确实是一间窑室。界站在入口处把灯举高了照了一圈。窑室大约两丈见方,顶已经塌了一块,能看见上方的土层和草根。三面墙壁还立着,最里面的那面墙确实完好无损,暗红色的陶土表面在灯火下泛着油光。墙面前方地面上堆满了碎陶片,大大小小堆了厚厚一层,界踩上去的时候脚下咔咔响了好几声。

    谢平在他身后蹲下来,从地上的碎陶片堆里挑了几块拿起来看了看。"这些我上次翻过了。能对上纹路的大约七八块,剩下的全是碎得太厉害拼不出来的。"他把手里的碎陶片翻过来给界看背面,上面有一道断断续续的弧线,明显是被拼过又拆开的痕迹。

    界把灯放在墙根底下,蹲下来也开始翻地上的碎陶片堆。他翻得很快,手指插进陶片堆里拨开上面的碎渣看底下的,翻了几拨之后,他的指尖碰到了一个光滑的、完整的边缘。界把那块陶片从碎堆里捞出来,拂掉上面的灰土。整块陶片比他之前捡到的任何一块都大,大约两掌并拢那么宽,边缘打磨得非常整齐,背面刻着整段完整的弧线——弧线的弧度和他那七块陶片拼出来的弧完全一致,但比他拼出来的更长,弧度更舒展。

    界把这整块大陶片放在膝盖前面,伸手进怀里把那七块拼好的陶片掏出来放在旁边比了比。七块拼起来的弧线弧度比他手里这块大陶片的弧线更弯一些,弧度更紧,像是画了两个大小不同的同心圆上切下来的两段。界把大陶片翻过来看正面,正面光滑得近乎镜面,暗红色的陶釉封得极厚,在灯火下反射出和他手里的铁皮灯一模一样的亮光。

    谢平凑过来看那块大陶片,眼睛亮了一下。"这块我没翻到过。"他伸手轻轻碰了一下陶片边缘,指腹贴着光滑的正面上方滑过去,"这个釉层烧得和上面那些完全不一样。温度至少高了两三成。"

    界把大陶片放在一边,继续在碎陶片堆里翻。翻到窑室最里面的墙角时,他又捞出了两块同样完整的大陶片,大小相近,边缘同样打磨整齐,一块上面刻着折线,一块上面刻着横线,但横线的那块中间有一段是断的,像是图案本身就在那个位置留了一段空白。界把三块大陶片在地面上并排放好,弧线、折线、断横线——三幅完全不同的刻痕图案。

    谢平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从布袋里掏出那五块小陶片也摆在地面上。"我这五块上面也有弧线、折线和横线,但是弧度和走向和你这些大陶片不一样。像是同一套图案的不同段落,段落与段落之间有偏移。"界没有立刻回答。他盯着那三块大陶片上的刻痕反复看了很久,又把自己怀里两块干泥片掏出来放在地面上。干泥片上层的横纹和下层的弧纹也并排放进去。五种纹理——大陶片上的弧线、折线、断横线,干泥片上的横纹和弧纹——他在地面上排了一个扇形,以弧线为基准,其他几样东西分布在不同位置,像是被拆散了的某一幅完整图案的碎片。

    界把谢平带来的五块小陶片也拿过来,按照刻痕的类型分到对应的组里。弧线和弧线放一起,折线和折线放一起,横线和横线放一起。分类之后,每组都缺少了至少一大块。界把那块完整大陶片上的弧线和干泥片下层的弧纹放在一起比了一下弧度的走势——大陶片的弧线更舒展,干泥片的弧线更紧,但两者的起始点和终点的切线方向是一致的。像是同一段弧线被截取了不同区段。界把大陶片抱起来翻了个面,看到背面靠近底边的位置用很细的线刻了一个字,笔画极浅,像是因为接近烧制完成的时候工具已经快干了。界把灯凑近了仔细辨认了半天,那个字被陶釉封得很深,只能看清上半部分的结构。

    "像是一个'回'字。"界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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