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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三十八章 来者

    界站在城门洞口没动。早晨的光从他背后斜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投在面前的砂土地上。那个年轻人在城墙根下靠着,短棍搁在肩头上,棍端那道横纹刻痕被晨光照得很清楚。

    "谁?"界说。

    年轻人把短棍从肩头拿下来,在手里转了一圈。"你先告诉我你叫什么。"

    界没接话。他往前走了两步,走到阳光底下站定。两个人之间隔了大约五六步远,砂土地面上有一条干裂的土缝横在中间。年轻人又打量了他一遍,视线从他沾了泥的靴子看到被陶灰蹭脏的袖口,最后落在他怀里鼓囊囊的衣兜上。

    "你身上有陶片。"年轻人说,"我闻得到。"

    界皱了一下眉。年轻人看到他皱眉,笑了一声,把短棍收起来别回腰间,弯腰拎起脚边的布袋挂在肩上。"不是闻味道。那种陶片烧过之后会带一种特殊的气息,时间越长越淡,但刚被人从下面带上来的陶片,那股子焦气盖不住。"他拍了拍布袋,"我有五块。你身上也有。"

    界把手伸进怀里摸了一下,那两片干泥片还在,皮纸也在。他没有掏出来,只是看着年轻人。"你从哪儿来的?"

    "北边。"年轻人朝城墙外努了努嘴,"走了四天。你在这儿待了多久了?"

    "你认识我?"

    年轻人歪了一下头。"我之前不认识你。但你从铁门里出来的时候,身上沾的那层灰是下面第三层的陶土颜色。第三层已经很久没人进去过了。"

    界沉默了一会儿。他把手从怀里抽出来,垂在身侧,肌肉微微绷着。"你怎么知道第三层?"

    "我从北边来。"年轻人把布袋从肩上拿下来放在地上,蹲下去解开袋口,掏出一块暗红色的碎陶片举在晨光里。陶片不大,和界在石磨灰堆里捡到的那七块差不多,但颜色更深一些,边缘也保留得更完整。年轻人把陶片递过来,界接住翻过来看背面——背面上刻着一道弧线,和界手里那层泥片下层的弧线走向一致,只是弧度略微不同。

    界把陶片还回去。"你在北边什么地方找到的?"

    "北面有个老窑口。塌了不知道多少年了,我没全挖开,只掏了一部分出来。窑口里面的陶片全碎了,拼不出来几块完整的,但上面那些纹路和刻痕我能认。"年轻人把陶片收进布袋,重新把袋口扎紧,"我沿着那些纹路的方向往南走,走了四天走到这座城。城墙外面有个老头指的路,说城里面有人也在找这种陶片。"

    "空说的?"

    年轻人想了一下。"不知道叫什么。瘦,背有点弯,在城墙外面浇菜地。我说我要进这座城,他说这里面有人跟你一样,手里有陶片。我就进来了。"

    界看着他。"你叫什么?"

    "谢平。平是平安的平。"他把布袋背好,"你呢?"

    "界。"

    谢平点了点头,"界。你下面走到底了?"

    界看着他。"第三层还有往下的。"

    "第四层?"谢平的眼睛亮了一下,"我挖那个老窑口的时候在下面看到过一道石阶,被塌土埋了大半,我没工具清不开。石阶的石料和窑口上面的陶土不一样,颜色更深,像烧过很多回。如果那道石阶能清通,下面应该还有空间。"

    界没有立刻接话。他站在原地,把谢平说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北面老窑口、石阶、深色石料,和他这几天在下面碰到的暗红色陶土空间和暗黄色陶土空间之间差了不止一层的材质。他想了想,侧身朝城门洞方向示意了一下。"你带的陶片我看看。"

    谢平蹲下来重新解开布袋口,把里面的陶片一块一块掏出来摆在砂土地上。一共五块,大小不一,颜色接近,全部是暗红色的陶片,边缘磨损程度不同。界蹲下来挨个看了一遍,五块陶片背面都有刻痕,弧线、横线、折线,各不相同。他拿起其中一块弧线刻痕的陶片和自己怀里那层泥片下层的弧线比对了一下,走向一致,只是弧度更弯一些。

    界把陶片放下,看着谢平。"老窑口在什么位置?"

    谢平用手在砂土地上画了一个粗糙的方位图。"城墙北面偏西大约六十里,有个矮土坡,坡上长了一棵枯槐树。窑口在枯槐树正西大约二百步的位置,地面上塌陷了一个大坑,坑底就能看到窑口入口。"

    界记住了那棵枯槐树的位置,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谢平把五块陶片收进布袋,扎紧袋口站起来。"我先看看你手里的陶片。如果你手里的和我手里的能对得上,我回去把老窑口那道石阶清出来。"他顿了顿,"你是本地人?"

    "不是。"界说,"到了没几天。"

    谢平看着界身上那层灰和袖口的泥渍,没有再问。他把布袋往肩上甩了一下,"那你自己是怎么下去的?"

    界想了想,没有接这话。他转身朝城墙根方向走了几步,朝院子的方向看了一眼。空不在院子里,可能还在城墙外面浇菜地。界回过头来看着谢平,对方一直站在原地看着他,腰间的短棍在晨光里泛着暗沉的光。

    "我手里的陶片不是完整的。"界说,"是从下面带上来的一些碎块和泥片,有些能对上,有些对不上。如果你北面那个窑口里的陶片拼得比我全,那咱们手里的东西很可能来自同一个来源。"

    谢平拍了一下布袋。"所以我说,你要是方便的话,咱们把手里的陶片放在一起比一比。我带了纸笔,可以拓印。"

    界站在城墙根的阴影和日光的交界处,看着谢平腰间的布袋和短棍。布袋口扎得很紧,短棍上的刻痕和他泥片上的横线一模一样。他从怀里把那两层干泥片掏出来,手心朝上摊开。两层泥片合在一起,侧面那层极薄的分层线在日光下几乎看不出来。谢平走过来蹲在他面前,低头看着那两层泥片,没有伸手碰,只是凑近了认真看了一会儿。

    "中间有缝。"谢平说。

    界把两层泥片分开,上层是横纹,下层是弧纹。他把下层那片弧纹泥片递给谢平。谢平接过去端详了很长时间,从布袋里掏出一张纸,把泥片放在纸上比了比轮廓,然后从怀里摸出一截炭笔,沿着泥片的边缘描了一圈。

    "你这块和我手里其中一块的形状是一样的。"谢平说,"但我那块比你这块大了一圈,弧线的弧度也不一样。像是同一幅图的不同部分。"

    界看着谢平描完的那一圈弧线,他在地上蹲的时间不短了,膝盖有些发酸。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腿,谢平把描好的纸折好塞进怀里,把那片弧纹泥片还给界。

    "你要不要去看看那个窑口?"谢平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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