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五十,生物学院城,中区三号教学楼。
无菌风淋室的感应门向两侧滑开,姜哲整理了一下被急促气流吹乱的衣领,迈步走进实操教室。
只见教室里放着三十多张双人实验台。
台面上摆着恒温解冻槽、惰性气体中和仪和旋转切片机,全是他只在资料上见过、还没碰过的精细设备。
“陆哥!这儿,坐这儿!”
循声望去,靠窗第三排的庞东正满脸堆笑地冲他招手,姜哲笑着走过去,在他身旁的空位落座:
“好巧啊,你也选了这门课啊?不过有你这个熟人在,一会儿我可就省心了。”
“是啊,这也太巧了!”
庞东笑嘻嘻地从桌肚里摸出一件白大褂递过来:
“陆哥,上实操课得先把这身白大褂穿上。不过话说回来,你咋还来上这种基础课啊?”
姜哲接过白大褂起身穿上,一边系扣子一边笑道: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那第一是怎么侥幸拿到的。”
“而且我导师要求严,又不愿意浪费时间教我这些基础,我就只能自己来补课了。一会儿上课的时候,还得麻烦你多帮帮我了。”
“陆哥你跟我还客气啥!”庞东满口应下,“你就放心吧,一会儿有哪里不懂的,随时问我就行!”
说话间,前排几名新生听到动静,也纷纷转过头来打招呼。
“陆哥早啊!”
“陆哥,你这学期选了哪几门课啊?能给我们参考参考吗?”
“也没选太多,就挑了几门眼下用得上的。”
姜哲笑着抬手点开腕表,把课表投影到桌面一角。
几颗脑袋立马凑了过来。只见光幕上列着五门课程:
周一《异种生物学》,周二《源能遗传学》,周三《实验设计与生物统计学》,周四《人体强化的生理学基础》,周五《制造工艺学》。
庞东盯着最后一行眨了眨眼,好奇地问道:
“陆哥,前四门咱们院好理解,你咋还选了工程院的课啊?”
姜哲看着那行字,思绪微动。
繁星的那些战甲和产线蓝图,到现在还缺技术工落地。
他要是连最基础的制造工艺都听不懂,往后去工程院招揽人才,连人家是真有本事还是瞎忽悠都分不清。
心里虽然这么想,姜哲面上只是摊了摊手,半开玩笑地回道:
“男人嘛,谁还没个开星舰的念头?反正周五上午空着也是空着,去听听课长长见识呗,万一以后用得上呢。”
“这倒也是!哪个老爷们儿不喜欢机甲星舰啊!”
前排的男生点点头,随即又叹了口气:
“早知道我也留个空档去凑凑热闹了,可惜家里非逼着我把源能理论类的课选满,这学期怕是没戏喽。”
“你就知足吧,好歹源能理论课不用洗试管。”
邻桌的男生接过话茬,转头朝教室门口望了一眼:
“不过话说回来,这门课挂了好几个老师的名字,也不知道今天具体是谁来上。”
“别是那几个抓挂科出名的就行……”庞东压低声音嘀咕了一句。
话音刚落,十点整的上课铃声准时响起。
教室前方的侧门被推开,一名四十出头、留着寸头的男人推着一台低温样本冷柜走了进来。
前排几名男生赶忙闭上嘴转回身去,庞东也收起脸上的嬉笑,规规矩矩地坐直身子。
男人把冷柜停在讲台旁,按亮主控屏,抬头扫视全场:
“各位早上好,我是生物学院的葛承,这学期《异种生物学》的实操课由我负责。”
随着他在主控台上轻敲两下,三十多张实验台上方的光幕同时亮起,弹出一份实验操作规程与仪器参数表。
“书上的绪论你们课后自己翻。今天第一堂课,我先给你们摸个底,做一次四阶虫族肌肉样本的压片观察。”
听到第一堂课就要上手处理四阶样本,台下不少新生面色发紧,纷纷抬头盯住光幕。
葛承戴上手套,从冷柜里夹出一块覆着白霜、带灰褐筋膜的暗红肉块,放进讲台的托盘里:
“这是四阶岩甲虫的腹腔肌。具体步骤屏上都有,你们就记住两件事:第一,解冻槽必须设三段升温,别图省事直接快解。”
“第二,肌肉剥出来送进中和仪处理完,舱门一开,你们只有三十秒时间滴药封片。谁要是手慢超时了,样本直接作废,听明白了吗?”
说话间,葛承已经将样本送入解冻槽。
等解冻完成,他划开筋膜挑出一小束肌纤维送进中和仪,趁着舱盖弹开滴入药液、盖片压平。
前后也就六七分钟,一张做好的压片便放上了显微镜。
葛承摘下手套丢进回收桶,看了一眼台下安静的学生:
“现在每组派个人上来领材料。下课前,我要在你们每人的显微镜里看到一张合格的压片。”
台下不少新生心里暗暗叫苦。
虽说葛承刚才演示时已经放慢了手速,但整套动作还是太快了,不少人连步骤都没完全记清。
但好在能考进星海生物学院的新生功底都不弱,短暂的慌乱过后,各组很快派出代表有序走上讲台。
庞东端着两份冻存样本快步走回来,分了一份放到姜哲面前,小声感慨道:
“一上来就是四阶材料,咱们院还真是财大气粗……”
“是啊,我突然觉得咱们那一学期一百万的学费还算便宜了。”姜哲看着盘里的肉块,笑着接了一句。
“谁说不是呢,光这一小块四阶肉在市面上都得大几万……”
庞东正说着,余光瞥见讲台上的葛承朝这边扫了一眼,赶紧压低声音道:
“陆哥,咱们还说赶紧先把分段升温设好吧!”
姜哲点点头,按下解冻槽开关。看着屏幕上跳出的温控界面,他手指滑了两下,却只调出了常规恒温模式。
庞东余光瞥见,探过身在屏幕右上角的图标上长按三秒:
“陆哥,这机器得长按这里才能调出分段升温的设置。”
“谢了,这玩意藏得还挺深。”姜哲笑了笑,照着光幕上的参数输好温度和时间。
几分钟后,教室里陆续响起解冻槽的提示音。
葛承背着双手走下讲台,顺着过道缓步巡视。
他刚停在前排桌旁,一名正拿刀剖筋膜的男生手一抖,一刀切偏,把底下的肌肉纤维切断了一半。
“下刀太深,断口压坏了,这根废了。”
“重来。”
那名男生耳根涨红,低声应了句“是”,赶紧用镊子把切坏的部位夹到一旁。
周围几桌听到动静,手下的动作愈发小心,教室里顿时只剩下仪器运转的嗡鸣与极轻的呼吸。
姜哲夹出解冻好的肉块放在垫板上,拿起解剖刀。
看着这块泛着暗红光泽的腹腔肌,他不由想起当初在绯红星吃这玩意儿时的味道。
这部位的肉质紧实,嚼起来又干又柴,还带着股挥之不去的土腥味和沙砾感,实在算不上好吃。
不过也正因为吃过不止一回,他对这种异种的肌肉纹理再熟悉不过。
姜哲顺着筋膜缝隙划开一道口子,换过镊子探进去一挑,不到半分钟,一根完整的暗红肌纤维束便被剥出来铺到了载玻片上。
旁边正拿着镊子一点点撕筋膜的庞东偏头瞧见,小声惊呼道:“陆哥,你这也太熟了吧?我这外皮才刚划开呢。”
“习惯了,以前在野外经常干这活,顺着纹理来其实挺好剥的。”
姜哲随口应了一声,用镊子夹起载玻片送入中和仪。
几十秒后,随着泄压声轻响,中和仪舱门弹开。
姜哲从架子上抽出一把移液枪,插上吸头就准备去吸固定液。
“哎,陆哥,你拿错了!”
庞东见状,赶紧夺下那把大枪,随后塞过来一把蓝标小枪:
“那把太大了,得用这个小的!还有你刚那吸头蹭着桌子了,快换一根,不然整瓶药都得浪费了!”
邻桌刚做完封片的男生听见这边的低语,也探过头指了指桌上的盖玻片盒:
“陆哥,一会儿盖片的时候,你记得用镊子夹着斜放下去,直接平扣下去容易出气泡。”
“好,多谢提醒。”
姜哲向两人道了谢,抬手点开光脑,准备先把这几条记下来。
等他敲完两行字,载玻片上的样本已经变得浑浊发白,塌成了一团。
注意到这边的动静,过道另一头的葛承迈步走了过来。
庞东和邻桌男生脸色一变,赶紧低头干自己的活。
葛承停在桌旁,看了一眼那团发白变质的废样,又看了一眼姜哲刚点过光脑的右手:
“刀工不错,但实验室不是屠宰场。”
“你连移液枪都能拿错,手套上沾着肉汁就去摸光脑,摸完还想拿这双手去碰无菌枪头?实验规范你是一眼没看?”
听到这话,姜哲低头看了眼自己手套上的红印子,干脆地认错道:
“抱歉教授,我以前没进过实验室,很多坏习惯还没改过来,是我的问题,我下次一定记牢。”
见他不找借口,葛承脸色缓了几分,伸手把那张废片拨到托盘边上:
“做实验的时候别分心,做完了再去记录。去换副手套重剥一根,我看着你做。”
姜哲闻言关掉光脑,换上一副新手套。
他拿起刀镊,从剩下的肉块上重新挑出一根肌纤维束,铺好送进中和仪。
趁着机器运转的空档,他又拿过蓝标小枪调好刻度,套上新吸头。
随着滴声轻响,舱门弹开。
姜哲吸了固定液滴在样本上,左手拿镊子夹起盖玻片,斜着慢慢放平。
动作虽然还有些生疏,但好在时间够长,二十秒出头便顺利封好了片,底部也没压出气泡。
葛承低头看了一眼载玻片,点了下头:
“手还挺稳,你继续再多练几遍,把实验流程记牢。”
“好的教授,我记下了。”姜哲点头应道。
葛承没再多说,转头扫过教室里其他还在忙碌的新生,冷声开口:
“这堂课一共两个小时,时间很充裕,我不要求你们十分钟就交差,但我也不想看到一个小时过去了,还有人连一张像样的压片都拿不出来。”
原本以为下课前交差就行的新生们听到这话,手下的动作越发急促起来。
直到二十多分钟后,终于有几名学生做出了合格的压片。
葛承走回讲台,将自己的样本画面投到大屏幕上:
“压片做好的,把显微镜调到四百倍偏光模式。接下来,你们要把肌细胞里的源能晶核找出来。”
说着,葛承拿起激光笔,点在屏幕上一处泛着金光的星点上:
“低阶异种的源能散在体液里,到了四阶才会内敛进肌纤维,结成这种不到两微米的晶核。”
“你们接下来的任务就是把样本里的晶核密度数清楚,再顺着周围的微裂纹测算出源能传导方向,把结构图和参数填进实验单。算准了再上来交差。”
刚做完压片的新生看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纹理,脸色顿时又垮了下来,赶忙凑到显微镜前调焦观测。
姜哲趁着其他人埋头找晶核的工夫,又剥了四五根肌纤维练手,直到动作顺畅,才把一张压片放上显微镜。
镜头下,暗红色的肌束脉络分明,一颗颗细小的源能晶核嵌在纤维交汇处。
这类数据测算对刚啃完迟砚那十几T资料的姜哲来说并不算难。
他对照着目镜里的刻度,很快算出了传导参数,顺手将刚才操作失误的几处细节也一并记在了记录单背面,端着托盘走上讲台。
葛承把载玻片放进检测仪扫了一眼,又拿起旁边的记录单,看到背面写着的三条失误总结,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数据全对。你这份记录单,比压片做得更好。”
“教授过奖了,要不是刚才同学提醒,我还不知道要浪费多久时间呢。”姜哲客气地笑了笑。
葛承点了下头,在教务终端上给姜哲打了个满分:“行了,回座位整理器材吧。”
“谢教授。”
姜哲端着空托盘回到座位。
接下来的半个多小时里,其他学生也陆续上前交卷。
“晶核漏数了三个,平时分扣两分,拿回去重算!”
“传导角偏了五度,重测!”
葛承的训斥声接连在讲台前响起,几名被打回来的学生唉声叹气地小跑着赶回座位。
直到下课铃声响起,最后几名学生才赶在点上通过了检查。
教室里顿时响起一片长出气的声音,不少人瘫在椅子上擦着额头的冷汗。
姜哲将用过的器皿清洗归位,拿消毒布擦净了台面。
“总算熬过去了,”一旁的庞东揉着发酸的眼睛凑过来,“陆哥,等会要一起去食堂吃饭不?”
姜哲刚要点头,讲台上的葛承突然开口:
“陆修,你留一下。”
姜哲只好冲庞东摆了摆手:“你先去吃吧,不用等我。”
庞东小声说了句“陆哥祝你好运”,便一溜烟跑出了教室。
等到教室里其他人走空,姜哲才走到讲台前:“葛教授,您找我?”
“我看你实验操作还不太熟。”
葛承拔下冷柜钥匙,随口说道:
“每周三、周六晚上七点到九点,我在三楼的开放实验室带实操补习,不算正式课程。你要是有空就过来多练练。”
姜哲面露喜色,当即点头道谢:
“多谢葛教授,周三晚上我一定准时过来。”
葛承摆了摆手,把记录单收进文件夹,随口问了一句:
“对了,我看教务系统里,你选的导师是迟砚?”
“是的。”姜哲点了点头,顺着话头问道,“葛教授跟我导师认识?”
“以前在院里一块儿带过课题。”
葛承合上文件夹,望着空荡荡的教室叹了口气:
“后来他搬去北区,就断了来往,算起来我们也有四五年没联系过了。”
说着,葛承左右看了看,确认教室门口没人,才压低声音道:
“既然你是他的学生,你去找他的时候帮我带句话。”
“您说。”
“前天有个叫鲁衡的人,托人找到我。”
葛承皱了下眉:
“这人以前是给李维和迟砚课题组做设备维护的技术员。他让我帮着问问,迟砚现在是不是还在查当年的事,如果还在查,他想跟迟砚当面聊聊。”
姜哲心里一沉,面上却露出一丝疑惑:
“葛教授,这种事情,您怎么不直接联系迟教授,反倒让我一个新生去传话?”
“这种事不方便在通讯里说。”葛承摇了摇头,“而且我跟他这么多年没来往,突然跑去找他,很容易惹人注意。你是他的学生,过去的时候顺带跟他说一声最合适。”
“原来是这样。”姜哲点了点头,“那要是迟教授愿意跟他见面,该怎么联系这位鲁衡?”
“迟砚要是愿意见,就让他定个时间和位置,你回头直接告诉我就行,我再让人去通知鲁衡。”
说着,葛承抬手看了一眼光脑:
“行了,我一会还有个例会,你把话带到就行,至于见不见让迟砚自己拿主意。”
“好,我一定转告迟教授。”
姜哲上前拉开教室门,目送葛承推着冷柜离开。
走出教室,姜哲脱下白大褂折好搭在臂弯里,迈步走下楼梯。
这未免也太巧了。
难不成是学生会和奥森那边见税务的招数没卡死他,特意抛出个诱饵来试探的?
还是说,真像葛承讲的那样,那个叫鲁衡的技术员只是刚好找了过来?
不过不管这背后是坑还是线索,下午找迟教授问问,总归不会出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