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贾们三三两两地走出望月楼。
冷风吹过长街。
钱老板被两个伙计架着,两腿发软,步子都迈不开了。
裤裆那片水迹被冷风一吹,凉得透心。
他弓着腰钻进马车里,一句话都没说。
直到车帘放下的那一刻,他的脸色才彻底垮了下来。
一万两银子,两间铺面。
他钱家在灌县三代人攒下的家底,今天就被人用一根铁签子,硬生生撬走了一大块。
钱老板闭上眼,后脑勺靠在车厢壁上,那根铁签子的寒光仿佛还在眼前晃悠。
他这辈子,再也不想看见铁签子了。
李老板走在后面,回头看了一眼望月楼的牌匾,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被身边的伙计拽着胳膊匆匆拖走了。
王掌柜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
“这姓叶的太狠了,咱们在灌县做买卖这么多年,哪受过这等鸟气?一开口就是一万两,这比明抢还狠!”
没人接他的话。
王掌柜心里暗骂了自己一句,说这话有什么用?方才在楼上怎么不说?
那时候,他连大气都不敢出,缩在桌子底下跟条狗一样。
刘宗耀拄着拐杖,走到自己的八抬大轿前,脚步比来时慢了许多。
他上轿的时候,手背上的青筋还在微微跳动。
钱老板挣开伙计的手,小跑两步凑上前去。
“刘老太爷,这事……就这么认了?”
刘宗耀转过头。
他看着钱老板那张惨白的胖脸,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厌烦。
这蠢货,方才在楼上管不住自己的眼珠子,害得所有人都跟着丢了脸面,现在倒跑来问他认不认。
不认又能怎样?把脑袋伸过去让那姓叶的砍吗?
“你那双眼珠子值一万两,老夫这把老骨头值两万两。”
拐杖在青石板上重重一顿。
“契书签了,手印按了,你若是不认,明日就去统辖衙门把银子要回来,老夫绝不拦你。”
钱老板缩着脖子,嘴唇动了动,没敢接话。
他听出来了,刘老太爷这是在骂他,骂他蠢,骂他惹事。
可他冤啊,那萧玉儿分明是故意露出来勾引他看的,他上了套还得挨骂。
王掌柜走上前,左右看了看,确认没有叶无忌的人跟着,才压低声音开口。
“老太爷,咱们真就由着他宰割?要不要往成都府递个状子?让余帅管管他。”
刘宗耀冷哼一声。
“他手里有刀,城外有兵,他连青城派都能灭了,你觉得他会怕成都府?”
王掌柜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咱们是求财的,犯不上跟他赌命。”刘宗耀的声音干涩,“成都府的余帅现在也指望着他挡蒙古人,递状子有个屁用。惹恼了他,你王家的布庄明天就能走水。”
这话一出,王掌柜的脸顿时白了一层。
他想起自家布庄里那几百匹蜀锦,要是真被一把火烧了,他王家就彻底完了。
比起一万两加盟费,那些蜀锦值十倍都不止。
刘宗耀停了停,又说:“火锅那买卖,你们方才也尝了味道。”
钱老板愣了一下。
“老太爷的意思是……”
“只要按他说的做,未必不能把这笔银子赚回来。”刘宗耀掀开轿帘,半个身子已经钻了进去,“散了吧,明日把银票备好,送去衙门。谁要是短了斤两,别怪老夫没提醒他。”
轿帘落下,轿子起步。
刘宗耀闭上眼,手里的核桃盘得咔咔作响。
两万两。
他刘家三十年的基业,今日被人生生割了一块肉下去,可他不得不割。
那个年轻人的眼神,他这辈子只在一种人身上见过。
杀过人的人。
而且是杀过很多人的人。
他在灌县当了三十年的土皇帝,靠的是什么?靠的就是看人准。
他看得出谁是装腔作势,谁是真敢下手。
今天那个姓叶的说“挖”的时候,眼睛里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这种人,你跟他讲道理没用,跟他耍心眼更没用。
唯一能做的,就是顺着他的毛摸,然后在他的规矩里找活路。
轿子晃晃悠悠地走远了。
钱老板站在原地,看着轿子拐过街角,才回头对王掌柜说了一句:“老王,你说这火锅铺子,真能赚回本?”
王掌柜苦笑。
“赚不赚得回来,咱们还有得选吗?”
两人对视一眼,各自散了。
……
望月楼二楼。
杨过趴在窗口往下看,直到最后一顶轿子消失在街角,才转过身来。
“师兄,这帮老东西都走了。”
叶无忌正在收拾桌上的契书,一份一份地叠好,塞进袖中,动作不紧不慢,跟方才逼人签卖身契的那个人判若两人。
“走吧,回衙门。”
杨过咧嘴笑了。
“师兄,你真行!一顿饭的工夫,比咱们去抢蒙古人的大营来钱还快。这帮老财主,平时一毛不拔,今天拔了一地的毛。”
叶无忌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钱,是他们买命的钱。”
“他们要是乖乖做买卖,这钱还能生钱。杀鸡取卵,不如养鸡下蛋。我留着他们,就是为了让他们替我赚钱。”
杨过想了想,抱着长剑靠在门框上。
“那要是他们暗地里使坏呢?这帮老家伙在灌县根深蒂固,手底下养着不少地痞流氓,万一联合起来给咱们使绊子……”
“那我就把他们全家埋在城外的荒地里当肥料。”
叶无忌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
“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任何阴谋诡计都是笑话。他们敢动一下心思,我就敢抄他们的家。抄家,可比这来钱更快。”
杨过嘿嘿一笑,他就爱听师兄说这种话,痛快!
跟着师兄混,比在终南山上念那些狗屁经文有意思一万倍。
“这主意好!师兄,我去巡营了。今晚给东营的兄弟们加餐,让他们也尝尝火锅的滋味。天冷,吃口热乎的,士气能顶半个月。”
“去吧。”叶无忌摆了摆手,“让陈大柱把城门的夜哨加一倍。今天动静闹得大,保不齐有人连夜往成都府送信。”
杨过收起笑容,正色点头,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脚步声在楼梯上渐渐远去。
叶无忌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空荡荡的长街,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残汤泛起油花。
十二万三千两。
听着多,花起来却快。
两万步兵一个月的口粮就要三万两,骑兵营的马料更贵,再加上盐坊扩建、铁匠坊的原料、流民过冬的炭火棉衣……
这笔钱,撑不过三个月。
三个月。
三个月之后呢?再摆一桌火锅宴,再挖一次眼珠子?
这招只能用一次,第二次再用,这帮人就该跑了。
必须在他们跑之前,让他们尝到甜头,让他们心甘情愿地把银子往海里捞里砸。
他得想更远的路子。
……
统辖衙门,书房。
地龙烧得正旺,屋里一片暖意。
程英把今日收到的银票和契书全部摊在桌上,一笔一笔地登记入册。
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手指翻飞,极为利落。
叶无忌坐在书案后,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他面前摊着一张灌县的舆图,几处标记正是今日签下的铺面位置。
萧玉儿跪在地上,伸手解开叶无忌的靴子,放到一旁,然后将他的脚抱进了自己怀里。
她今天穿得极薄,红纱裙下竟是空无一物。
“主人,玉儿今天表现得好不好?”
萧玉儿仰着脸,眼角那颗红泪痣在烛光下格外显眼。
她问的是表现,想的却是赏赐。
今天这一出戏,她配合得天衣无缝,那根铁签子她拿得稳,停得准,既没伤着人,也没让人觉得是假的。
这份功劳,总该换点什么回来。
叶无忌脚趾一勾,挑开了她的领口。
“还算机灵,没把钱胖子吓死。”
萧玉儿娇笑出声。
“那胖子胆子比老鼠还小,一根铁签子就尿了裤子。玉儿看他那怂样,心里痛快极了。”
她一边说,一边用手揉捏着叶无忌的小腿,手指顺着裤管往上滑。
“不过主人,那个刘老头今天虽然低了头,可玉儿瞧他的眼神,心里未必服气。这种人在灌县经营了几十年,根子扎得深,主人得防着他。”
叶无忌没接话,只是用脚尖点了点她的下巴,示意她别多嘴。
萧玉儿立刻把嘴闭上了,手上的动作却没停。
她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闭嘴。
主人不让说,那就不说,用别的法子讨好就是了。
程英坐在书桌侧面,手里的算盘依旧在响。
她抬头看了一眼萧玉儿那副狐媚模样,心里那股酸水顿时冒了出来。
这狐媚子,一天到晚就知道发骚,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账册还摊着呢!
她手指拨算盘的力道重了几分,珠子撞得脆响。
她在心里告诉自己:你是桃花岛的弟子,黄药师的关门徒儿,跟这种人置什么气?
可道理归道理,眼睛却不听使唤,余光总是不由自主地往那边飘。
萧玉儿的手指在叶无忌腿上游走,那画面像根刺一样,扎在她心口上。
程英咬着嘴唇,把目光收回来,低头看着账册,拨了最后几下算盘。
“一共十二万三千两。”
程英报出数目,声音清淡,刻意让自己的语气不带任何情绪。
“另有铺面十二间,分布在城东、城南、城西、城北四个方向。刘宗耀那间酒楼最大,三层楼,前后两进院子,位置就在城中心的十字街口,若是改做海里捞总店,日后的客流必定会是最旺的。”
叶无忌点了点头。
“十二万三千两,听着不少。”
他顿了顿。
“但不够。”
程英放下算盘,看着他。
她跟在叶无忌身边这些日子,已经学会了听他话里的意思。
他说“不够”的时候,不是在抱怨,而是在想下一步棋。
“你是在想军饷的事?”
“嗯。”
叶无忌把脚收回来,踢了萧玉儿一脚。
“去泡茶。”
萧玉儿顺势滚在地上,爬起来去泡茶。
她走过程英身边的时候,嘴角微微翘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