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暗的药庐深处,烛火摇曳。
青石地面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几名药童。唐不四背靠石柱,喉头溢血,身子不住发抖。
那道修长挺拔的身影踏过碎瓦,缓步而出。
唐不四的脸上顿时没了血色。
“你……你……”
他双臂撑住石柱,十指深深扣入石缝,双眼几乎瞪出眼眶,声音尖利刺耳:
“你竟然没死?!”
这绝无可能。
碧落黄泉引,是唐门代代相传的三大奇毒之一。红莲血煞更是他耗费二十年心血,以七七四十九种烈性蛊虫淬炼而成。
寻常先天高手沾上一滴,便会肠穿肚烂,化作一滩乌血。
可眼前这小子,非但吞下了整整一瓶,筋络毫发无损,面色红润,气血充沛,哪里有半点中毒的迹象?
叶无忌走到近前,抬手拂去袖袍上的灰尘,语气戏谑:
“四长老何必惊慌?阎王嫌我太吵,地府容不下我,只好回来找四长老叙旧。”
“不可能!”
唐不四咳出一口淤血,癫狂地摇头。
“老夫亲手灌下的红莲血煞,天下无人能解!连神仙也化不开那股煞气!你怎么可能还站在这里?”
“天下无人能解?”
叶无忌嗤笑一声,负手而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四长老久居地下,闭门造车,未免把自己看得太高。你那引以为傲的烈毒,喝进肚子里连暖身都不够,淡得如同街边三文钱一碗的兑水劣酒。拿去药老鼠,老鼠都未必看得上,也配称作绝品?”
这番话毫不留情,落在唐不四耳中,无异于将他毕生毒道踩在脚下。
唐不四痴迷毒术,视毒道如命,自负毒术冠绝蜀中。数十年来,无论唐门中人,还是江湖名宿,都对他的毒术谈之色变。
如今,他压箱底的毕生心血,竟被一个来历不明的年轻人贬得一文不值。
“小畜生,你休要信口雌黄!”
唐不四面皮紫涨,羞愤与恐惧交织在一起,最后尽数化作疯狂。
“老夫就算粉身碎骨,也要拉你陪葬!”
话音未落,他五指倒扣,猛地戳向胸前的天突、神阙与鸠尾三处死穴!
这是唐门刑堂最阴毒的禁术——血煞爆脉诀。
此术以残存内力强行震破经络,将心头精血逼入四肢百骸,短时间内换来数倍气力。
只是此功一经施展,无论胜负,经脉都会寸寸崩裂,施术者绝无生还之理。
刹那间,唐不四周身血雾弥漫,枯槁的身躯竟凭空胀大了一圈。双目赤红,形如恶鬼。
“小畜生,纳命来!”
唐不四发出一声嘶吼,脚下青石轰然塌陷,整个人化作一道血色残影,十指成爪,直扑叶无忌面门。
爪风未至,破空声已经刺耳。
他指尖淬着剧毒,划过空气时,留下数道惨淡绿芒。
快、狠、绝。
这一击,凝聚了唐不四毕生的凶煞之气。
眼看利爪距叶无忌咽喉不过半尺,叶无忌足尖轻点。
他施展的,正是全真教上乘轻功——金雁功。
当年重阳祖师创下此功,讲究凌空虚顶,借风而行。寻常轻功借地力腾挪,而金雁功能在方寸之间凭虚御风,变化莫测。
叶无忌身形一晃,仿佛被狂风卷起的落叶,贴着爪风向后滑出三尺。
唐不四一爪落空,攻势已尽,凶性反而更盛。双臂如车轮般连环扫出,重重爪影笼罩半座石厅,空气被撕裂得尖啸不止。
叶无忌神色从容,衣袂随爪风翻飞。
直到唐不四第七爪横扫而来,他才抬起右臂。袍袖如流云舒卷,迎向那只布满血污与剧毒的枯手。
他施展的,赫然是武当太极真意中的黏字诀。
太极之道,以柔克刚,借力打力。任凭对手力道千钧,只要被这股绵密浑圆的劲力缠住,便如泥牛入海,再难发力。
唐不四的爪劲足以洞穿顽石,可刚触及叶无忌的袖袍,便有一股至柔至韧的旋劲缠绕而上。
他的手臂不由自主地顺势滑开,整个人也被带得向前一趔趄,中门大开,后颈暴露无遗。
武学交锋,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叶无忌引偏其招的同时,左足踏定坎位,右手食中二指并拢如剑。
体内磅礴的九阳神功瞬间汇聚于指尖。
纯阳真气炽烈刚猛,宛如熔岩奔涌。
“咔嚓!”
指尖精准地点在唐不四后颈的大椎穴上。
清脆的骨裂声响彻石厅。
九阳暗劲顺着穴道轰然灌入。唐不四体内逆流的气血遭遇至刚至阳的真气,犹如烈火烹油,顷刻失控。
唐不四仰头喷出一片血雾,整个人如断线风筝般倒飞而出,重重撞在北侧那座千斤玄铁药架上。
“轰隆!”
药架承受不住巨力,拦腰崩断。
架上的白玉瓷瓶、青铜药罐接连碎裂,毒水四溅。五颜六色的药粉与刺鼻气味混在一起,转眼便化作大片绚烂而致命的五彩毒烟。
“咳咳……”
废墟之中,唐不四仰躺在碎石与毒液间,颈骨已断,口鼻不断涌出夹杂内脏碎块的黑血。
他自知经脉尽毁,生机断绝,浑浊的血眼死死盯着叶无忌,忽然放声狂笑:
“好……好俊的功夫!好一个后生晚辈!”
他颤抖着伸出右手,猛地拍向身侧地砖下的铁环。
“咔哒!”
机关咬合声在死寂的石厅中格外刺耳。
“老夫活不成,你也休想活着出去!”
唐不四面孔扭曲,声音含混,却充满怨毒。
“九幽锁元毒阵,已然开启!这里的生铁闸板厚达三尺,地气断绝,换气孔尽封。毒烟无处可散,你就留在这里,给老夫陪葬吧!”
话音落下,石厅四周传来沉闷的机关轰鸣。
所有通往外界的暗道与排烟孔,顷刻落下厚重的青铜闸板,严丝合缝,将地下药庐封成一座铁棺。
五彩毒烟迅速蔓延,空气变得辛辣灼热。
后方角落里,苏晚棠玉面微变,低声道:
“不好!药架上的毒物混在了一起,有鹤顶红、七步断魂散,还有腐骨水。毒烟沾身,便会蚀骨烂肉!”
她虽是天生毒体,可唐婉儿与重伤垂死的唐烈终究是血肉之躯,如何能在这座封闭毒窟中支撑?
唐婉儿一手扶住唐烈,一手扯下衣襟掩住口鼻,英气的双眸满是焦急。
她转头望向叶无忌:
“四周都封死了,火折子也快熄了,怎么办?”
面对这等绝境,叶无忌却连地上的唐不四都没有看一眼。
混沌真气在他周身三寸之外化作一层无形气障。足以融金蚀铁的毒烟扑到近前,便被真气悄然化解。
他神色平静,脚步沉稳,迎着翻腾的五彩毒瘴,径直走向大厅西北角那座布满青苔的石台。
那里,正摆放着那口被所有人视作废物的青玉药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