闸板自洞顶轰然落下,彻底封死了通往外界的换气孔道。
整座地下药庐,顿时化作一口不透风的铁棺。
被撞碎的药架下,几十种秘制毒液与毒粉彼此交融,腾起赤、橙、青、紫各色烟瘴。烟气所过之处,石柱与桌案接连发出“滋滋”的腐蚀声,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焦糊味。
“咳咳……噗!”
唐不四趴在碎瓷片中,大口吐着血沫。他借着散落的火把光芒,望向甬道方向,下一刻,整个人骤然僵住。
阴影之中,除了叶无忌,竟还并肩站着两道身影。
左侧少女身形高挑,黑色皮甲紧贴身躯,勾勒出利落的腰线与修长的双腿。她手持双刺,寒芒吞吐,英气逼人的脸上满是煞气。
右侧妇人身穿宽大的铁甲卫长衫,却遮不住成熟丰润的身段。她云鬓微乱,露出一截雪白的脖颈,端庄的眉眼间透着倦意与冷意。
“唐婉儿?晚棠?”
唐不四发出一声凄厉的怪叫,浑浊的双眼几乎瞪出眼眶。
“你们怎么会在一起?”
他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
唐婉儿本该到处逃亡,躲避唐门的追杀,不可能悄无声息地闯入外门守备最严密的地下药庐。
更令他震骇的是苏晚棠。
这个被他视若珍宝、痴迷了二十年的女人,天生身负阴绝毒脉,平日里连冷香院的门都不肯迈出半步,见到活物更是避之不及。
可如今,她不但换上了护卫的衣衫,走出了冷香院,还安然站在叶无忌身旁。两人衣袂相接,距离近得几乎贴在一起。
“晚棠,你疯了吗?”
唐不四顾不得身上的重伤,双手抠住地缝,嘶声喊道:
“你碰不得活人!这小子不过是个满嘴胡言的江湖骗子,你离他这么近,阴毒逆流,迟早会要了你的命!快,到我这里来!我有九转清灵丹,能护住你!”
在唐门这场错综复杂的争斗中,唐不四是个彻头彻尾的异类。
他没有唐不三吞并外门产业的野心,也不像谢清商那般处心积虑,觊觎门主之位。他这一生,只痴迷两件事:一是炼出足以毒杀天下宗师的绝世奇毒,二是得到苏晚棠体内那罕见的阴绝毒体。
在他眼里,苏晚棠既是绝色佳人,也是上天赐予毒道的活药鼎。
他舍不得杀她,甚至为了她,三番五次警告手下,不得擅闯冷香院。可如今,他视若禁脔的女人,竟神色自若地站在一个来历不明的年轻人身旁,甚至与他亲近至此。
这份打击,比经脉尽断更令他难以承受。
“唐不四,收起你那副令人作呕的嘴脸。”
唐婉儿上前一步,短刺直指他的面门,银牙紧咬:
“你欺师灭祖,与谢清商暗通款曲,用百炼绝脉蛊残害我爹。事到如今,还敢在我小姨面前装模作样?唐门的脸面,全让你这条老狗丢尽了!”
“我残害掌门师兄?”
唐不四剧烈咳嗽,脸上浮出一抹病态的笑。
“成王败寇,各凭手段!唐仁那个老顽固霸占机关总图,死守那些迂腐的门规不放。唐门若再这样下去,迟早会被江湖淘汰!”
他咳出一口血,继续道:
“至于谢清商……哼,他不过是借老夫的手除掉障碍。你们真以为,他是什么好东西?”
苏晚棠秀眉微蹙,眼中尽是厌弃。
她往叶无忌身边靠了靠,温润的身子几乎贴上他的手臂,轻声道:
“四哥,你执迷不悟太久了。当年若不是姐夫收留,你早已被南疆仇家碎尸万段。今日落到这般境地,都是咎由自取。”
话音虽轻,却如钝刀一般,狠狠剜进唐不四心里。
尤其是她下意识靠向叶无忌的动作,更让他心如刀割。
“咎由自取?哈哈哈,好一个咎由自取!”
唐不四状若疯癫,笑声牵动伤势,又喷出一口污血。
“晚棠,你宁可信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也不肯多看老夫一眼!好,好得很!”
他抬起染血的手,指向四周翻涌的毒烟。
“九幽锁元毒阵已经合拢!这几十种剧毒相生相克,化作千机毒瘴,足以蚀骨销魂。大门已锁,谁也逃不出去!”
“今日,你们都得给老夫陪葬!”
话音未落,地火的余温便将毒雾推向四方。
原本昏暗的药庐中,空气迅速变得粘稠,泛起诡异的荧光。五彩毒雾翻滚而来,仿佛一片无边毒潮,朝众人立足之处压下。
远处几名倒地的青衣药童被毒雾扫过,衣物顷刻发出嗤嗤轻响,皮肤迅速变成暗青色。他们甚至没来得及发出惨叫,便已断绝生机。
唐婉儿呼吸一滞。
吸入的空气灼热刺鼻,仿佛有无数钢针扎入肺腑。她体内真气随之一滞,运转也变得艰难。
“退!先退回甬道!”
她反手去拉苏晚棠,脸色发白:
“这是外门绝杀之术,没有现成的解药!强行运功,只会让毒素遍走全身!”
这正是唐门用毒宗师最后的手段。
生死关头,毒师从未指望全身而退。他们布下的死局,往往是与敌人同归于尽。毒瘴一旦在封闭空间中扩散,即便先天宗师内力深厚,只要仍需呼吸,护体真气也迟早会被剧毒侵蚀。
然而,面对铺天盖地而来的五彩毒潮,叶无忌不退反进。
他抬手拍了拍唐婉儿绷紧的后背。隔着薄薄的皮甲,那只手顺着她的腰线落下,温热的掌心不轻不重地捏了一把。
“慌什么?”
叶无忌笑了笑,语气轻佻,仿佛眼前不过是一场寻常烟火。
“堂堂唐门大小姐,见到些烟雾就乱了阵脚,未免太不稳重。”
“叶无忌,你找死别拉上我们!”
唐婉儿又羞又怒,胸前随急促的呼吸起伏不定。
“这是千机毒煞,沾上一星半点,便会腐肉蚀骨!你当它是街边卖的炊饼吗?”
“是不是炊饼,尝尝不就知道了?”
叶无忌唇角一挑,反手将苏晚棠与唐婉儿拨到身后,随即大袖一展,迎着五彩毒雾踏出三步。
唐不四眼中顿时浮出一抹残忍的快意。
“找死!你纵有几分横练功夫,五脏六腑终究还是血肉之躯。给老夫化成一滩脓血吧!”
下一刻,翻滚的五彩毒雾轰然合拢,将叶无忌彻底吞没。
唐婉儿心头一沉,下意识便要冲上前去,却被苏晚棠轻轻拉住衣袖。
“小姨,他……”
唐婉儿焦急地回头。
苏晚棠摇了摇头。她脸上虽有担忧,目光却依旧清明。
“信他。”
她顿了顿,轻声道:
“他的体质,非同寻常。”
苏晚棠比任何人都清楚叶无忌的可怕。
她体内积存了二十七年的阴绝之毒,霸道至极,寻常人触之即死。可叶无忌不但将那些剧毒尽数炼化,反而借此功力大进。
眼前药庐中的混合毒烟固然凶险,却远不及她天生的本命阴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