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阳昏迷了很久,昏沉间似被带着走了很远路。
耳边总有道温柔声音跟他说话,却不甚清晰,想睁开眼睛,可眼皮沉得怎么也抬不起。
脑海里画面杂乱,一会儿是漠北君臣的羞辱,一会儿是也姬对他的折磨。
转眼看到明澈为保护他,被残忍杀害,最后是漠北以假明阳骗过梁国,得到巨额财富。
索塔等人笑得放肆而嘲讽,他想冲上去,却被枷锁禁锢,动弹不得。
“明阳,快醒醒。”
那道温柔声音又出现,隔绝了纷乱画面,登时将他从困境抽离。
“做噩梦了?快醒来。”
明阳猛地睁开眼睛,怔怔望着眼前,思绪有短暂的卡顿,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我们在库伦镇。”
宝珠捧着他脸,柔声安抚,“你已经逃出来了,不用再担心。”
明阳眼睛不眨地看着她,抬手贴在那温热面颊上,真真切切感受到她在身边。
“这不是梦?”
“当然不是,我们现在在一起,一切都是真的。”
明阳捏了捏她脸颊,宝珠痛得哎哟一声,嗔怨地拨开他手,“你这人,掐你自己就是,掐我做什么。”
明阳低低直笑,眼中不安终于散去,伸手环住她脖颈,将人摁在胸前。
“还能见到你真好。”
他活下来了,等到了与妻子的重逢。
宝珠贴在他胸口,却不敢用力,这几日她寸步不离守在身边,为他清洗身体,处理伤势。
她清楚记得,衣襟解开的那一刻,被他满身伤势吓到失神。
烧伤,烫伤、鞭伤,刀伤......浑身上下没一处好皮肉。
二十年来的眼泪加起来,都比不过这几日。
“这一身伤,吓到你了吧。”
“有你的紫雪参护体,死不了,不用担心,已经不疼了。”
宝珠抽噎了声,咽下喉咙酸涩。
她为他备下救命药,却更希望这些药无用武之地,然而五颗药只剩一颗,可见他经历了多少次生死一线。
“澈儿呢,他”
“他无事。”
知道明阳要问什么,宝珠主动道:“受了些轻伤,无大碍,大家都平安。”
“赵师弟已飞鹰传书,把我们情形告知韩师兄。”
“朝廷原打算依从漠北要求,换回质子,待你平安归国,再向漠北开战。”
“如今你已脱身,朝廷再无后顾之忧。”
“我们已收到韩师兄回信,他要我们保全自己,坚持到战事结束,商路恢复。”
明阳念着开战两字,眸中流露出担忧。
“放心,这些年百姓参军踊跃,朝中屯粮练兵,军营不乏出色将领。”
“朝廷等这日等了很久,此番势必洗刷前耻。”
“总之国中事不必担心,我要做的是躲过追兵,照顾好自己。”
明阳还想问朝中局势,想问这些年她过得如何,明家如何。
宝珠端来温好的热粥,将他扶起,靠在软枕上,“不急,你先用些东西,把身体养好。”
“这些年发生了太多事,我慢慢跟你说。”
没了漠北的麻痹药,明阳口齿渐渐恢复。
刚用完热粥,明姚推门而入。
“父亲终于醒了。”
她风风火火来到床前,笑嘻嘻看着明阳,“父亲原来没死,这些年瞒得我好苦。”
“现在好了,我又有爹爹了。”
明阳宠溺地摸了摸她脑袋,那夜匆匆一眼,不曾细看,今日这么看来,小姑娘真的长大了。
“模样变了不少,可性情没变。”
明姚回握着他手,笑眸璀璨,“父亲还不知道吧,我拜了韩大侠为师。”
“这可是我求了好久才争取来的。”
明姚有一肚子话要跟父亲,话匣子打开,把她这些年如何辛苦拜师,如何苦学武功,如何在军营历练,叽哩哇啦说了个干净。
“韩钰是精锐营统领了?”
“是啊,师父厉害着呢,屡次立功,如今在幽州无人不知。”
“楚老将军可喜欢师兄了,说他有大将之风,还把他收做义子,亲自传教。”
师徒多年,明姚越来越崇拜这位恩师。
“我也不差,跟着师傅在军营历练,也算小有名气。”
“爹爹不知,我都上战场了。”
夸完师父,明姚不忘夸赞自己,还指着宝珠为她作证,“不信你问她,她都知道。”
明阳脸一拉,“她,她是谁,连个称呼都没有吗,没大没小。”
明姚吐了吐舌头,为难道:“父亲别怪我,说实话,我是真不知该称呼什么。”
“你们毕竟已和离,母亲是叫不得的。”
“叫姨母?可这两字总让我想起李湘仪那个浑人。”
“叫姐姐,辈分不对,还是叫万女官?又太生疏。”
明姚苦恼,看回明阳,“父亲,不如你来说个,我听你的。”
明阳喉咙噎住,想了一圈称呼,好像真的哪个都不合适。
“得了,就叫喂吧,我都习惯了。”
明姚咯咯直笑,转而又绘声绘色讲述营救明阳那晚战绩。
“几十个漠北兵士,我们只有三人,人虽少,但身手了得。”
“不得不说,严太师的贴身暗卫就是厉害,个个以一敌十。”
“最后几人见势不好想逃,寒野说不能留下活口,不然暴露行踪,会引来更多追兵,我们干脆把那些人全都灭了口。”
“如此那汗王以为派出的人手还在追寻,我们也能有更多时间逃离。”
滔滔不绝说了很多,不见父亲开口,只笑微微看着她。
“爹爹,我厉不厉害,你怎都不夸夸我。”
“你父亲是震惊你的变化。”
宝珠笑道:“刁难任性的丫头,成了沙场小女兵。”
明姚美滋滋仰着脸,“早晚我会做大梁国第一个女将军。”
“爹爹,你要保重好身体,等我挣下军功,到时你就是女将军父亲了。”
明阳笑着点头,直道一定会有那日。
“还有韩师兄。”宝珠道:“我也是后来才知师兄家世。”
听闻韩钰是韩冲之子,明阳想起赠送他的那柄青云枪。
暗叹缘分果真天定,把柄枪也算物归原主,也难怪韩钰当时收得痛快。
提起韩钰,不免说起他与云婉婚事,以及明鸿和长房所为。
“你陪你父亲说话,我去煎药。”
宝珠走出房间,身后的明姚继续拉着明阳喋喋不休。
小厨房,泥炉上药罐咕嘟咕嘟作响,宝珠到时,明澈已将药熬了上。
“哟,你还会做这些。”
明澈浅笑,“小事,做饭煮粥,砍柴烧火,后来都会了。”
从养尊处优的贵公子,到自己动手做事,当中经历了多少,明澈没有细说,但宝珠能想得到。
锅里还有半碗粥,宝珠盛出端给明澈。
明澈接过,拍了拍身边凳子,示意她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