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建平妻子听见结果,攥着缴费单的手终于松开,纸张已经被汗浸软。
“真不是胃溃疡在出血?”
陆晨把两份检查结果并排放到她面前。
“胃里有病灶,不代表所有症状都由它引起。”
“他之前的胃镜没有找到足以解释出血的来源,胰腺炎病史又很关键,所以要换一个方向查。”
女人听着,眼眶慢慢红了。
“我们还以为是药买得不够好。”
“后续继续观察血红蛋白和腹痛变化,现在先别急着考虑出院。”
陆晨交代完,回到急诊时,墙上的时钟已经走过三点。
林小雨递给他一杯温水。
“第一天回来,开局就这么忙。”
他刚喝两口,红区电话便响了。
一名外院按肺炎治疗的老人被送到门口,转运途中突然吐出少量鲜血。
陆晨放下水杯。
推床上的老人叫邓绍平,六十七岁,持续低热十余天,伴胸背部不适。
家属带来的胸部平扫报告写着左下肺炎性改变。
“抗生素用了好几种,烧总退不干净。”
女儿声音发紧。
“今天早上说吞东西疼,刚刚又吐血了。”
陆晨走到床边。
老人脸色灰白,嘴角残留着暗红色血迹,回答问题时不断皱眉,右手压在胸骨后方。
“血是咳出来,还是先恶心再吐出来?”
“不是咳……喉咙一热,就上来了。”
陆晨的神情立即变了。
血压暂时还能维持,不代表危险已经过去。
他看向患者胸部,真实之眼中的红色警报几乎占满视野。
【真实之眼扫描完成】
【患者信息:男性,六十七岁】
【真实之眼诊断:降胸主动脉病变合并隐匿性主动脉食管瘘】
【危险等级:濒危】
【当前症状:前哨性出血,低热,胸背痛,吞咽痛】
【警告:存在突发致命性大出血风险】
陆晨没有再让家属继续翻资料。
“暂时禁食禁饮,通知胸外科和血管外科,启动联合抢救。”
值班医生下意识看了一眼外院报告。
“要不要先请消化内镜看看?”
“先查主动脉。”
陆晨把报告压在桌上,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听得清楚。
“这种出血,不能因为现在量少,就当成小问题。”
转运床进入监护区时,邓绍平还在劝女儿。
“没多少血,别吓成这样。”
女儿却发现,刚才还不算拥挤的床边,很快站满了人。
陆晨复核生命体征,赵雅琴建立抢救记录,孟燕核对备血申请,电话另一端的血管外科已经开始调配手术资源。
她忍不住问:“陆医生,到底有多严重?”
“需要按随时可能大量出血准备。”
陆晨没有说得含糊。
“现在这点血,有可能是在提醒我们,主动脉和食管之间出了问题。”
女儿整个人僵住。
主动脉三个字,她听得懂。
郑大安赶来时,急诊血管增强影像已经完成。
阅片屏幕前,几人的视线停在降胸主动脉一段异常轮廓上。
局部囊状膨出紧贴食管,周围脂肪间隙消失,还有极少量不该存在的气体影。
郑大安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主动脉食管瘘。”
外院影像上的肺部改变并非凭空出现,持续炎症与邻近组织受累,让最先出现的低热和咳嗽具有很强的迷惑性。
但后来新增的吞咽痛和出血,已经改变了整个判断。
血管外科副主任迅速赶到,三个人在屏幕前完成简短讨论。
先控制最危险的动脉出血风险,再处理污染和食管损伤。
这不是放入一枚支架就结束的病。
陆晨明确了这一点。
“止血只是第一步,感染源不处理,后面仍然危险。”
联合手术室很快准备完毕。
签字时,邓绍平女儿的手一直发抖,笔尖落了两次才落进签名栏。
“他昨天还自己下楼买早饭。”
郑大安站在旁边,没有催促。
陆晨等她抬起头,才缓缓开口。
“所以我们更不能等到下一次出血。”
患者被推进手术室后,麻醉团队严密监测循环变化,血管外科开始建立介入通路。
造影中的病变比平面影像更直观。
受损区域靠近弯曲段,覆盖范围既要足够,又不能随意扩大。
陆晨看着近远端的条件,逐一确认封闭位置。
“这里的壁面不完整,不能把锚定区放在病变边缘。”
血管外科医生调整方案,覆膜支架稳稳覆盖危险区域。
复查造影没有再见到异常外漏,所有人却没有放松。
郑大安已经准备进入下一阶段。
胸腔内局部粘连明显,感染使组织变得脆弱,食管受累处与主动脉病变区域紧密相贴。
最危险的不是看得见的破口。
而是稍有牵拉,就可能把暂时控制住的损伤重新扩大。
陆晨换到主操作位。
指腹接触组织的瞬间,外科之心带来的层次反馈清晰展开。
他没有急着分开最紧的部分,而是先沿周围相对安全的组织建立暴露。
“牵引轻一点,保持当前角度。”
郑大安手上的力量立即减小。
原本被拉成一线的组织重新舒展,狭窄间隙里,一层尚可辨认的疏松组织露了出来。
“从这里进。”
陆晨逐步完成清理与分离,没有让器械尖端离开视野。
每处理一处受损组织,都要确认旁边的结构是否仍然稳定。
赵明盯着监护屏,声音清晰。
“循环维持住了。”
确定食管损伤范围后,团队按照事先讨论的方案完成缺损处理与组织覆盖,并充分引流。
最后复核时,郑大安长出了一口气。
“幸好没先去折腾内镜。”
陆晨仍在看术区。
“关键是先看清出血来自哪里。”
手术结束,邓绍平被转入重症监护。
眼前最危险的致命性出血得到控制,后面仍有感染、营养支持和修复部位愈合等一连串考验。
陆晨向家属解释得很清楚,没有把一次止血说成全部治愈。
女人听见父亲已经平稳转运,扶着墙缓缓蹲下,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能救过来就好,我们听安排。”
回到更衣室,赵明看着陆晨,忍不住摇头。
“昨天颁奖,今天连续拆险,你这作息比我们麻醉排班还紧。”
“先吃点东西。”
“我这句话还没来得及劝你。”
两人走到门口,孟燕已经把盒饭放在值班室桌上。
“每人一份,谁也别只喝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