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晨没有立即回答。
他先问近期发热情况,查看引流记录,再做细致查体。
与此同时,真实之眼在视野中展开。
肝门区域多处病灶被清晰标记,尚能维持的血供与潜在受损区域依次浮现。
【真实之眼扫描完成】
【患者信息:男性,五十九岁】
【真实之眼诊断:肝门部胆管癌,肝内多发胆管结石,门静脉海绵样变性,肝动脉瘤】
【危险等级:极高危】
【建议:联合评估剩余肝脏功能、门静脉流入与肝动脉重建条件】
【警告:侧支血管不等同于可牺牲血管】
陆晨的目光在一处深层供血通道停了片刻。
系统给出了方向,公开方案却必须建立在团队能够核验的资料上。
他转头看向主管医生。
“我需要复核这段血管的连续影像,还有最近一次感染控制后的肝功能评估。”
郑启年一直看着他。
直到陆晨重新转回身,才听见那句让他等了很久的话。
“有需要进一步验证的手术路径。”
“但我们先把条件查清楚,再决定是否实施。”
病房外,周承岳没有急着问成功率。
他先看向陆晨手里的影像记录。
“有哪部分需要补充?”
“现有资料足够提出方案,但还不足以确定每一个关键步骤。”
陆晨把刚才标记的位置指给他看。
“门静脉侧支承担多少有效流入,动脉瘤与可重建分支的关系,还有预计保留肝脏的功能,必须合在一起判断。”
肝胆外科主任许廷川站在一旁,听得很认真。
“我们之前的困难,也主要卡在这里。”
“如果只看肿瘤范围,似乎还有切除可能,可一旦把供血条件加进去,方案就变得很不稳定。”
陆晨点头。
“所以不能先决定切多少,再临时考虑血流怎么补。”
钟山沈没有插话,只示意众人先去影像中心。
复核持续了两个多小时。
不同期相的图像被逐一对齐,原先在单张影像上不起眼的血管,放到连续层面里,终于显露出完整走行。
其中一条侧支与预计保留区域密切相关,不能随意牺牲。
动脉瘤的近远端条件,也比摘要描述得更复杂。
谢振东边看边修改清单。
原定的备用方案,需要再增加一条退出路径。
沈知衡则重新计算关键阶段的监测需求,提醒团队不能只依赖单一指标。
“局部血流看起来恢复,不等于整体灌注已经可靠。”
陆晨认可他的判断。
“术中每次改变通路,都要重新核对。”
傍晚,京华医院召开小范围预讨论。
会议室里除了本院团队,还有提前抵达的几位外省专家。
其中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坐在靠前位置,面前放着一本厚厚的病历,封面贴满了彩色标签。
顾绍庭教授,长期从事复杂肝胆外科。
他没有因陆晨进门起身寒暄,只抬眼看了看,随后继续翻资料。
另一位血管外科专家韩崇礼则直接开口。
“陆医生,先说最重要的,你准备把这台手术定义成什么?”
“患者的复杂联合救治。”
陆晨在屏幕旁站定。
“教学是附加安排,不改变诊疗目标。”
韩崇礼点了点头。
“那就从可行性开始。”
陆晨调出第一张综合示意图。
没有放自己在欧洲的手术成绩,也没有列荣誉。
屏幕上只有患者的病变范围、可用血管条件和剩余功能评估。
“目前的问题有四组,肿瘤、结石与感染、门静脉流入、肝动脉病变。”
“它们不能各自处理完,再假设其余部分会自动稳定。”
他先解释病变之间的相互影响。
胆管长期感染使局部组织更加脆弱,门静脉侧支增加了解剖难度,动脉瘤又限制了传统的供血保护方式。
任何一组处理失当,都会改变另外三组的风险。
顾绍庭终于抬起头。
“这些大家都知道,真正的问题是,为什么你认为还能做?”
陆晨切换到连续影像。
“因为保留区域的功能尚未跌破不可逆阈值,影像也没有提示确定的远处转移。”
“更重要的是,有可以验证的重建条件。”
顾绍庭指向屏幕。
“你说的条件,是这段血管?”
“它是其中一部分。”
“这段血管细,而且邻近病灶,一旦暴露后发现质量不够,你怎么办?”
“放弃依赖这段血管的路线,转入备选评估。”
“备选也不成立呢?”
“停止根治性切除。”
回答没有停顿。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顾绍庭看着他。
“你来做全国直播,却把停止手术说得这么轻松?”
“停止决定本身不轻松,但必须提前写清楚。”
陆晨把另一页文件调了出来。
上面列着的,并不是操作技巧。
而是每一阶段必须满足的条件,以及条件不满足时的处置方向。
周承岳坐在后排,缓缓放下茶杯。
这份文件,比他预想的更细。
韩崇礼盯着其中一栏。
“你把不可逆操作之前的核验拆成了两次?”
“先验证路线,再确认组织条件,缺一不可。”
“如果术前影像和术中观察矛盾?”
“以可验证的实际情况为准,暂停推进,重新评估。”
顾绍庭没有再说话,但脸上的严肃没有减少。
他不是因为一份文件就能被说服的人。
会议结束后,几位专家仍留在屏幕前讨论。
谢振东跟着陆晨走出门,小声嘀咕。
“刚才那位顾教授,像要把每一行都拆开。”
“应该拆。”
陆晨看了他一眼。
“如果我们解释不清楚,问题就会留到手术台上。”
谢振东想了想,点头不再抱怨。
走廊另一侧,顾绍庭恰好听见这句话。
他脚步停了一下,却没有叫住他们。
当晚,郑启年夫妇接受第二次术前沟通。
陆晨把能够争取的结果、无法消除的风险和可能停止的情况,一项项讲清楚。
男人听到一半,忽然问:“如果做到中途停了,是不是就算失败?”
“医学上会记录实际完成了什么,为什么停止,以及后续还能做什么。”
“不会为了让记录好看,继续做对你不利的操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