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声过后,李森示意其他人先忙,留下陆晨把病例摘要看完。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那份门静脉海绵样变性合并多重病变的资料,已经补充了完整的诊疗经过。
五家顶级医院先后评估,都认为常规切除风险过高。
有人建议只做症状控制,有人认为可以探索重建,但缺乏足够把握。
没有一家给出能够被患者接受并顺利实施的完整方案。
陆晨翻到血管影像,目光停在肝门区域。
病变之间并不是简单并列。
门静脉、胆管、肝动脉,全都挤在同一片狭小区域里,任何一步失误,都可能影响剩余肝脏的生存。
李森等他看了一会儿,才开口。
“还有件事,你心里要有数。”
陆晨抬头。
“教学活动那边,有人暗中较劲。”
“怎么说?”
“有些专家认你的手术结果,不认你坐首席导师这个位置。”
李森语气平静,眼神却冷了些。
“觉得你年轻,资历不够,怕全国教学最后变成只展示个人本事。”
陆晨把资料合上。
“他们担心能不能复制?”
“有的是这个担心,有的就是不服年龄。”
“合理的问题,我回答。”
李森看着他。
“不合理的呢?”
“让他们先把病例看完整。”
门外又响起了推床滚动声。
陆晨站起来,把邀请函收进文件夹。
“先把今天的病人看好,京华的事,按计划准备。”
接下来几天,陆晨没有因为教学邀请改变查房顺序。
罗建平的血红蛋白逐渐稳定,腹痛明显减轻,复查没有提示新的活动性出血。
邓绍平仍在重症监护接受感染控制和营养支持,但没有再发生大出血,循环状态也比入院时稳定。
航航恢复得最快,能下床后,第一件事就是问妈妈还能不能吃糖。
陆晨查房时,他立刻把两只手背到身后。
“医生叔叔,我以后不吃珠子了。”
“这句话要记住。”
孩子认真点头,又小声补了一句。
“糖可以吧?”
病房里的人都笑了。
陆晨看向他的母亲。
“按小儿外科的饮食安排来,别刚好一点就什么都给。”
母亲连连应下,眼里已经没有最初那种慌乱。
把三名患者的后续管理全部交代清楚,陆晨才将更多精力转向京华医院发来的资料。
正式病例名叫郑启年,五十九岁。
反复胆管炎多年,肝内多发结石,近半年黄疸加重,进一步检查发现肝门部胆管恶性病变。
更棘手的是门静脉长期病变形成的海绵样侧支,以及靠近重要分支的肝动脉瘤。
影像屏幕上,粗细不一的血管围绕肝门分布,看似提供了额外通路,实际上每一条都可能承担关键回流。
谢振东看了很久,忍不住揉了揉眉心。
“这不是切掉一个病灶的问题。”
沈知衡点头。
“要先确认哪些结构还能维持功能,哪些一动就会让剩余部分失去供血。”
陆晨把不同日期的影像并排调出来。
“还要分清真正稳定的通路,和炎症发作时短暂扩张的侧支。”
他们没有急着写漂亮的手术名称。
先整理患者既往感染次数、引流效果、肝功能变化,再逐项核对血管条件与胆管分布。
谢振东负责把可用器械与备用重建材料列成清单。
沈知衡重点梳理麻醉风险、凝血变化和围手术期监测。
陆晨则反复核对最关键的解剖关系。
高级病例回溯模拟每日只有三次机会。
他没有把机会浪费在重复已有答案上,而是选择过往复杂重建病例,对照其中失败风险最大的节点。
模拟结束,新的问题被逐一记下。
哪些位置可以暂时阻断。
出现何种信号必须解除操作。
若肿瘤范围超出预计,能否安全结束。
这些内容,最后比拟定的操作步骤写得还长。
沈小柠送来晚饭时,三个人正围着一张解剖草图争论。
她没有打断,先把保温袋放到一旁,等他们说完才敲了敲桌面。
“讨论暂停十分钟。”
谢振东立即站起来。
“我赞成。”
沈知衡看着他。
“你刚才不是说,这个问题今天必须解决?”
“吃完再解决,不影响原则。”
陆晨接过沈小柠递来的饭盒,轻声道了谢。
她看见桌上那份密密麻麻的停止标准,眉头微微蹙起。
“这次比法国那台还难?”
“难点不同。”
“那就别为了教学硬做。”
陆晨抬头看着她。
“不会。”
这两个字说得很轻,却足够让她安心。
出发前一天,京华医院再次发来活动安排。
主会场的席位已经全部确定,各省推荐的专家中,不少人本身就是区域学科带头人。
远程终端数量仍在增加,部分基层培训基地也获得了接入权限。
陆晨看完名单,给会务组回复了两条意见。
扩大术前讨论的时间。
明确手术可能调整或取消,不以完成直播作为考核目标。
对方很快确认接受。
李森看着邮件,笑了一声。
“别人去当首席导师,先确认讲台多大,你先确认能不能取消。”
“不能取消的手术教学,本身就有问题。”
“这句话到了北京也照样说。”
第二天上午,陆晨、沈知衡和谢振东再次登机。
这一次没有国家级欢迎安排,三人轻装抵京,京华医院的车辆已经等在出口。
到达医院时,院长周承岳和钟山沈院士都在门诊楼旁等候。
谢振东下车后,看见楼前熟悉的院名,脚步不由自主慢了半拍。
全国排名顶尖的综合医院。
以往他来这里,是听课,是观摩,是站在人群后面记笔记。
如今,他跟着陆晨来做教学团队。
周承岳主动握住陆晨的手。
“欢迎,路上辛苦了。”
“先去看患者。”
陆晨没有寒暄太久。
周承岳笑着点头。
“就知道你会这么安排,病房那边已经准备好资料。”
钟山沈走在旁边,特意补了一句。
“先看人,再开会,不急着见专家。”
郑启年住在肝胆外科监护条件较好的病房。
他比照片上瘦,面色黄,手背血管明显,床头放着一个旧保温杯。
妻子坐在旁边削苹果,听见门响,立即站起来。
“陆医生?”
陆晨点头,走到床边。
“我是陆晨,今天来重新评估你的情况。”
郑启年撑着床想坐直,被他轻轻示意不用着急。
“我在电视上见过你。”
“现在不看电视,我们聊聊你的病。”
男人笑了一下,笑意里却带着疲惫。
五次求医,五次听见风险太高。
他已经习惯医生翻完资料后的沉默。
“陆医生,我不是一定要你给个保证。”
郑启年看着他,声音不大。
“你告诉我,还有没有值得试的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