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十安蹲到坑边,捻起一撮白沙闻了闻,又取出银针往沙里一探,针尖立刻蒙上一层黑紫色。
他脸色凝重起来:“蛊毒浸了八千年,这瓮里的毒,见血封喉。”
“本神劝你们想清楚。”金蛤蟆蹲在坑沿,难得说了句正经话,“八千年,闯谷的没有一个过得了这瓮。你们现在掉头出去,本神就当没见过你们。”
“现在掉头我不白来了?那不可能。”李二狗还是那副混不吝的样儿。
陈十安叹气,从怀里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两粒护心丹塞给李二狗,又拿出一颗墨绿色珠子,用红绳穿了,挂到他脖子上。
“这避毒珠是当年赶尸麻老爹送的,戴好。”陈十安想了想,还是不放心,“二狗哥,要不让小红跟你去……”
李二狗打断他,咧嘴一笑:“老弟,我的本源,我必须自己拿,这道理跟在荒原那会儿一样。”
他把外套和裤腿扎紧,活动了两下手腕。
“再说了,刑天老大提前给我透了题,这考试我要再挂科,传出去不成笑话了?”
金蛤蟆蹲在高处,斜眼打量他:“呦呵,口气不小,大个子,本神跟你打个赌如何?”
“赌啥?”
“赌你过不了这关。”金蛤蟆得意洋洋,“你要真过了,本神,本神管你叫三声爷爷!”
“成交!”李二狗一拍大腿,“孙咂,你等着爷爷回来。”
“放肆!本神还没输呢!”
李二狗扭了扭脖子,把装着小狐狸的背包递给耿泽华抱着,自己大步一迈,顺着坑壁出溜到瓮底,在正当中盘膝坐定。
“孙咂,来吧!”他朗声道。
“等死吧你!”金蛤蟆恨恨弟跳到祭坛最高处,鼓起腮帮子,发出一声低沉的蟾鸣:“瓮起!”
瞬间,整座山谷开始嗡嗡作响,无数蛊虫从四面八方倾巢而出。
赤尾蝎、铁线蜈蚣、黑毛尸蚕、白翅毒蛾、墨甲兵蚁等等毒虫,一股脑儿朝蛊瓮涌来,眨眼就灌满了大半个石坑。
李二狗把两只手平放在膝盖上,体内真气运转。
虫群漫过脚背,漫过小腿,漫过腰。
李二狗的感觉先是一凉,接着是麻痒,随后才是疼。
玄武战体皮糙肉厚,寻常蛊虫的口器咬上去,连个白印都留不下,可这些蛊虫精得很,咬不动就换路子,口器里渗出的毒液顺着毛孔往里钻。
麻,痒,灼,痛,四种滋味轮着番地在皮肉上横行。
还有会钻空子的,一只蜈蚣顺着裤腿往上爬,毒蛾扑棱棱往脸上扑,两只蚂蚁顺着他的耳朵眼就往里钻。
李二狗眼皮直跳,手指头一抬一抬,总想伸手捏死它们。
“大个子,心浮气躁可是大忌哦。”金蛤蟆蹲在坑沿,摇头晃脑地念叨,“本神劝你一句,它们现在只是试探,但你要是敢抬手拍死一只,嘿嘿,万蛊炸窝,到时候就是本神也收不了场。”
李二狗咬着牙,把手重新摊平。
坑边上,胡小七的爪子把背包带挠出了毛边,五条尾巴炸成五把扫帚。
“先生,二狗子他……”
“先看着。”陈十安盯着坑底,手心也攥出了汗。
耿泽华掐着一炷香站在坑沿,香头的火星才烧了不到一指。
小红蹲在他肩膀上,四只翅膀收着,两只小眼睛盯着坑底,忽然翅膀一展俯冲下去,叼住一只掉队的大蜈蚣,又飞回来,三口两口嚼了。
“喂!”金蛤蟆急了,“那蝎崽子!别吃本神的兵!”
小红把蜈蚣咽下去,理直气壮:“它自己掉队的,怨谁。”
“你!”金蛤蟆气得直翻白眼,碍着规矩又不好发作,只能扭头装没看见。
瓮里,金蛤蟆的第二声蟾鸣响了。
瓮底的白沙忽然翻涌起来,沙子底下,爬出了几只大家伙。
一条一尺多长的紫背蜈蚣,背甲亮得发光,一对毒螯开合有声。
一条双头小蛇,两颗脑袋一左一右,吐着黑色的信子。
还有一只拳头大的尸蚕,通身惨白,爬过的地方留下一道黏糊糊的亮痕。
“老蛊。”耿泽华瞳孔一缩,“这几只,起码活了几百年。”
几只老蛊爬上李二狗的身子,毒液开始腐蚀李二狗皮肤。
疼,钻心的疼。
李二狗闷哼一声,额头上的汗珠子噼里啪啦往下掉。
毒液顺着血脉迅速钻向心口,他体内的玄武之力和白虎之力本能地翻涌起来,要护主,要反击。
紧接着,识海深处,一股熟悉的暴躁猛地蹿了上来。
杀!杀了它们!
只要一柄风刃,一拳,一脚,就能把这些恶心的东西统统碾碎,一只不留。
他后背的战纹骤然亮起,金光顺着脊梁往上爬,一股杀气从他身上散开。
嗡!
满瓮的蛊虫一颤,齐齐昂起头,口器大张,发出刺耳的嘶鸣。
坑壁上的虫浪一层压一层地竖起来,整座蛊瓮沸腾起来。
坑沿上,金蛤蟆的脸色变了:“不好!杀心!他动杀心了!”
胡小七吓得魂都飞了,也不顾上害怕和恶心,噌地站起来就要往下跳,被一只手死死拽。
“先生!”胡小七回头,眼眶通红,“二狗子他要被……”
“相信他。”陈十安的手像铁钳一样箍着他,声音却很稳,“相信二狗哥。”
瓮底,李二狗知道,自己一只脚已经踩在鬼门关上了。
他死死咬着后槽牙,心里怒吼:李二狗,坚持住!刑天,你他妈给老子消停点!
杀念压不下去,他急得满头大汗,就在杀意达到顶峰,即将失控时,李二狗灵光一闪,既然没法控制,那就干脆不想了,他索性闭上眼睛,开始背菜名。
锅包肉,地三鲜,小鸡炖蘑菇,猪肉炖粉条,酸菜白肉血肠,酱大骨,溜肉段,铁锅炖大鹅……
背着背着,眼前就浮出秦雪围着围裙在厨房颠勺的样子,俩孩子在客厅地板上爬,一听见门响,一左一右扑上来喊爹。
又想到裤裆街那间小院,想到苏姐面馆的酸菜肉丝面,想到头一回跟老弟撸串,老弟喝多了,说以后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他李二狗是干啥的?扛大包的,护媳妇孩子的,给兄弟两肋插刀的。
跟一坑虫子置什么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