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四人出发进山,两百里的山路,四人走了一天半。
第三天上午,前方山坳里腾起一片彩色的雾,有红有绿有黄,一层压着一层,笼罩在谷口。
“万虫谷到了。”陈十安停下脚步。
隔着老远,一股甜腻腻的味道就钻进鼻子。
“辟瘴丹含上。”陈十安把药丸分下去。
四人把丹药压在舌下,一股清凉从舌尖散开,那股甜腻顿时淡了大半。
“我瞅着这雾挺好看啊。”李二狗探头探脑。
“越好看的越毒。”耿泽华白他一眼,“你要觉得好看,把丹药吐了我看看。”
“那不能够。”
四人往谷里走,一开始还挺平静,但很快,四周的树上、石上、腐叶底下,传出窸窸窣窣的动静。
一条碗口粗的花蛇从树杈上垂下来,冲着李二狗吐信子。
腐叶堆里翻出成片的黑蚂蚁,个个有小指甲盖大。
石缝里,蜈蚣、蝎子、叫不上名字的甲虫,一层叠一层地往外涌。
胡小七浑身的毛都炸起来了。
他二话不说变回狐形,噌地窜上李二狗的背包,把脑袋往包里一缩:“二狗子我累了先睡了,到了叫我。”
“至于吗你。”李二狗反手拍拍他,“你瞅你这点出息。”
“你懂啥,本大仙跟虫子八字不合!”
正说着,虫群躁动起来,黑压压地朝四人围拢。
小红从陈十安怀里飞出,四只翅膀一展,一圈金色的领域荡开。
嗡的一声轻响,扑到近前的虫群齐刷刷刹住,随后掉头就跑,比来的时候还快。
那条花蛇僵在树杈上,想了想,把舌头吞回去,灰溜溜地掉头跑了。
“哼,一群没眼力见的。”小红得意地晃了晃尾巴,忽然眼睛一亮,“先生,这瘴气能吃吗?好香啊。”
“吃吧。”陈十安点头,“别撑着。”
小红欢呼一声,迎着彩瘴飞过去,一边飞一边吸,所过之处,硬生生吃出一条路来。
“好家伙,来吃自助啊这是。”李二狗看得直乐。
有辟瘴丹和小红开路,四人行进速度大幅度提升。
越往谷底去,瘴气越稠,到后来成了化不开的浓汤,三五步外就看不见了。
陈十安观煞望气之下,谷中气流尽收眼底。
“左前方,三百步。”他指了个方向,“那边有东西,气很沉。”
三百步外,瘴气忽然薄了,一片废墟从浓雾里显露出来。
半截石墙斜插在泥里,七八根石柱东倒西歪,柱身上雕着蛙纹和蛇纹,上面爬满苔藓。
石柱中间,立着几面两人高的傩面,红漆剥落,黑洞洞的眼窝直勾勾瞪着来人。
废墟正中,是一座三层高的石祭坛,祭坛顶上,蹲着一尊三丈高的石蛙,在石蛙背上,倒插着一柄断矛。
矛身只剩半截,矛尖朝下,深深扎进石蛙背里。
“断矛!”李二狗眼睛一亮,抬脚就要上。
“慢着。”陈十安一把拉住他。
几乎同时,石蛙的两只眼睛亮起了两点光。
咔咔咔……
石蛙背上的石皮裂开一道道细缝,碎屑簌簌往下掉。
紧接着,石蛙的大嘴一张,一个拳头大的东西从嘴里蹦出来,落在祭坛沿上。
那是一只巴掌大的蛤蟆,通体金黄,背上三道金线从头到尾,肚皮老大,两只眼睛鼓得溜圆。
金蛤蟆蹲在那儿,先慢条斯理地清了清嗓子,随后拿腔拿调地开口了:
“咳,何方小辈,胆敢擅闯蛊神禁地?”
四人面面相觑。
“哟,癞蛤蟆成精了啊,还会说话。”李二狗乐了。
金蛤蟆一口唾沫啐在地上:“呸!叫谁癞蛤蟆呐?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本神是金线灵蟾!上古巫官座下镇坛神物,苗疆三十六峒共祭的蛙神!”
“哦,明白了,癞蛤蟆成精。”李二狗点点头。
“哇呀呀!”金蛤蟆气得原地蹦了三尺高,“气死本神了!八千年了,来这儿的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敢这么跟本神说话的,你是头一个!”
“那我挺荣幸。”李二狗嘿嘿一笑,“老癞……额,老蟾啊,我们哥几个大老远来,想跟你讨你背上那截断矛。”
金蛤蟆的眼珠转了转,肚皮一鼓一鼓:“果然又是冲着它来的。”
它抽动两下鼻子,一双鼓眼死死盯住李二狗,围着他蹦了小半圈。
“好浓的味儿。”它眯起眼睛,“小子,你跟那位无头战神,是什么关系?”
“他啊。”李二狗挠挠头,“我是他房东。”
“房东?”金蛤蟆愣了半晌,反应过来了,嘎嘎怪笑起来,“刑天那种人物,寄身在一个凡夫俗子身上,八千年头一遭的新鲜事,全让本神赶上了。”
“少废话。”李二狗一摆手,“说吧,怎么才能动那截矛?”
“断矛认主,规矩是老巫官定下的。”金蛤蟆清了清嗓子,换上一副唱戏的调子,摇头晃脑:
“入瓮者,守三戒。身如磐石,一动不许动;手如菩萨,一虫不许杀;心如止水,一念不许起。蛊瓮之内,一炷香满,断矛自见真心。半分差池,骨渣不剩。”
唱完,它斜眼瞅着四人:“汝等,可听明白了?”
“没明白。”李二狗老实摇头,“你说人话。”
“啥也不是!”金蛤蟆翻了个白眼,蹦下祭坛,前爪按在祭坛前的一片空地上。
空地的地砖咔咔下沉,露出一个石坑,坑有一丈深,两丈宽,坑底铺着一层灰白色的细沙。
“这是蛊瓮。”金蛤蟆蹲在坑沿上,“一会儿本神一声令下,谷中万蛊齐聚瓮中。想取矛的人,下到瓮里坐着,任万蛊爬满全身。记住三条,不许动,不许杀,不许起杀心。撑过一炷香,断矛任取。撑不过……嘿嘿,明年的今天,本神给你烧纸钱。”
胡小七从背包里探出脑袋,看看那口坑,又看看四周密密麻麻的虫影,脸都白了:“二狗子,这玩笑开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