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二狗站在硝烟里,浑身的血都燃烧起来。
他看见一个士兵抱着最后一捆手榴弹,从塌了的垛口跳下去,滚进坦克底下,轰的一声,火光冲天。
他看见一个十七八岁的小兵,肠子都流出来了,还趴在垛口上,拿石头一下一下往下砸,砸到胳膊抬不起来,再也不动了。
那个小兵倒下的时候,脸冲着南边,眼睛睁的大大的。
那是家的方向。
李二狗的眼泪下来了,他想上去扶一把,手伸过去,穿过了那具小小的身体。
两千多年了,墙还是这道墙,兵换了一茬又一茬,可站在墙上的人,从来都是一种人。
都是家里有人等着回去的人。
火光散了,硝烟散了。
李二狗眼前的景象一点一点地淡了。
还是这道城墙,墙头上长满了酸枣棵子。
一群戴着红领巾的孩子排着队从城墙上走过,举着一面小旗,叽叽喳喳。
一个老师模样的年轻人站在垛口边,指着远处的山,跟孩子们说着什么。
山下,公路修到了村口,白墙灰瓦的农家院一个挨着一个,院子里晒着玉米,黄澄澄的一片。
有人在城墙上拍婚纱照,新娘子的白裙子被风鼓起来,笑声顺着山脊传出老远。
两千多年的烽烟,两千多年的血泪,这道墙没倒。
这些英魂的后人,一代一代,把日子过下来了。
李二狗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跪下的。
等他回过神,已经不在幻境里了,也没回石室。
他站在一道看不见头的城墙下,天灰蒙蒙的。
城墙上,站满了人。
夯土的民夫,缝袜子的老兵,写家信的年轻兵,横刀的老兵油子,抱手榴弹的汉子,还有那个脸朝南边的小兵。
这些人有穿皮甲的,穿铁甲的,穿鸳鸯战袄的,穿灰布军装的。
秦的,汉的,明的,民国的……
一眼望不到边,顺着城墙排出去,排出山脊,排到天边。
他们身上干干净净,没有阴风煞气,岁月把一张张脸都磨模糊了,只剩一双一双的眼睛,目光灼灼。
这是百战英魂。
李二狗心中涌起敬意,扑通一声,结结实实跪了下去。
“爷们儿……”他嘶吼起来,“华夏后辈李二狗,给各位磕头了。”
他趴在墙根底下,实打实磕了三个头。
城墙上,没人说话。
过了不知多久,一道声音响起来。
“后来者,你体内的战意,从何而来?”
李二狗从地上爬起来,老老实实答:“刑天,你们听说过没?没脑袋那个。”
城墙上起了一阵低低的骚动。
“战神的本源……”
“果然是他……”
“他还在……”
那道声音又问:“战神之力,择主而栖。你凭什么承接?”
“凭啥吗?”李二狗低头思考起来。
他想了半天,也想不出啥豪言壮语,索性实话实说。
“我说不出啥大道理。我就是个扛大包的粗人,家住哈城裤裆街,有老娘,有媳妇,有一双儿女,外带仨过命的兄弟。”
“现在有伙王八蛋,想放个九头长虫出来祸祸天下。它要真出来了,我媳妇孩子就别想过安生日子,裤裆街的街坊邻居,天底下千千万万的媳妇孩子,都别想过安生日子。
“所以我得来,我得把力量攥手里,我不能让坏人得逞。
“我知道你们是啥人。你们是修墙的,守墙的,死在墙上的。你们当年站在这儿,没图青史留名,图的是墙后边的家。
“我李二狗没啥大出息,跟你们比不了。可这一点,咱一样。
“我图的,也是我家!”
那个缝袜子的老兵往前走了一步,在垛口后头露出半张脸。
“我十五从军,守着这道墙二十六年,没回过一次家。图啥?图我弟弟能长大。”
写家信的年轻兵开口了:“我图我娘的房顶,下雨不漏。”
横刀的老兵把大刀往垛口上一拄:“俺图小鬼子过不了这道墙!因为墙后,是俺女人和娃。”
千百道声音一道接一道地响起来,口音天南地北,调子南腔北调,说的是同一个词。
“图我家。”
“图我家!”
“图我家!!”
声浪顺着城墙滚过去,滚过两千五百年,滚得李二狗眼眶发热,浑身的血一股一股往头上涌。
他一下子明白了。
什么战神本源,什么战意杀气,说到根上,就是这么一句话。
那道千百人合一的声音最后一次响起。
“后来者,战魂同源,道心相契。这份力量,随我们一起守了两千多年的疆土,今日……”
城墙脚下,那块基石忽然亮了。
一枚石珠从石头里一点一点浮出来,悬在半空,珠子通体漆黑,表面却缠着一层赤色的光,像烧了两千年还没熄的火。
千百道身影在城墙上齐齐转身,面向那枚石珠。
为首的老兵抬起手,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千百人,同时抬手。
“阵地,交给你了。”
李二狗的眼泪再也绷不住了。
他啪地立正,挺直腰,抬起手,回了一个不太标准,却是这辈子最认真的军礼。
“放心。”他认真说,“人在,阵地在。”
石珠缓缓飘过来,落进李二狗摊开的掌心。
入手的刹那,那层赤光顺着他的胳膊轰然涌入,五股旧力轰然迎上,六股力量在他丹田里狠狠撞在一起。
李二狗脑子里嗡的一声,千百年的喊杀声一股脑灌了进来。
夯歌,号角,马蹄,炮声,大刀片子劈进骨头的闷响,一声压着一声,一层叠着一层,要把他的神志整个掀翻。
识海深处,刑天的战意被这股百战杀气彻底点燃,火顺着他的经脉烧,烧得他双目滚烫。
“二狗子!”胡小七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李二狗跪在地上,双手撑地,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后背的战纹全亮了,两只眼睛里的瞳孔在那片火光里一点一点拉长,变细,最后缩成两道金色的竖瞳。
杀气从他身上猛地炸开,胡小七被顶得连退三步,耿泽华祭起紫霄神雷护住众人,陈十安指间已经夹根银针,随时准备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