竖瞳睁开的刹那,李二狗看出去的世界变了。
阵旗的灵气在他眼里成了一根一根的线,胡小七狐火的火苗慢得像一朵一朵绽开的花,连空气里浮动的尘埃,都拖着清清楚楚的轨迹。
可他现在没心思琢磨这个。
百战杀气跟刑天的战意搅在一起,在他身体里横冲直撞,杀念一浪高过一浪,比万虫谷那次凶,比玄冰那次更横。
杀!
杀杀杀!
“李二狗!”他在心里对自己吼,“给老子挺住!”
没用,这一回,光背菜名不好使了,杀念漫上来,眼看就要没过神志。
就在这时候,他肩膀上搭上来一只手。
那只手没有重量,然后是第二只,第三只,第十只,第一百只。
数不清的手,从两千五百年的烽火里伸出来,搭在他的肩膀上,后背上。
数不清的声音在他识海里齐声炸响,汇成两个字。
“守住!”
李二狗浑身一震。
他想起缝袜子的老兵,想起让柱子代笔写家信的年轻兵,想起那个脸朝南边的小兵,想起两千多年一代一代的坚守。
李二狗在心里咬着牙,跟那两股力量说:“你们听好了,我的刀,是冲外头砍,谁想拆咱的家,祸祸咱的人……”
“我必剁了它!”
识海里,刑天的声音响起来,极其畅快。
“善。”
喊杀声退了,那团火顺着他的经脉一寸一寸归入丹田。
李二狗眼里的金色竖瞳缓缓收缩,变回了圆瞳。
他跪在那儿,浑身汗出如浆,抬起头,冲围上来的三个人咧开一个虚弱的笑。
“第六份,到手。”
陈十安蹲下来,扒开他的眼皮看了看,眉头一挑;“刚才你眼睛变了。”
“眼睛变了?变啥样?”李二狗自己看不见。
“金色竖瞳,跟波斯猫似的。”胡小七在旁边比划。
李二狗揉了揉眼睛:“我瞅东西倒是不一样了。刚才那一下子,阵旗的光,小七的火,我全看得真真儿的,跟电影慢放似的。”
陈十安沉吟片刻:“百战战魂入体,战意凝到眼睛上了。往后再动手,你这双眼睛怕是收不住,战意一起,竖瞳自现。”
“那咋整?以后我打架,先变个猫眼给对手瞅瞅?”
“变啥猫!”胡小七跳脚,“那叫战神之瞳!二狗子你赚大了知道不?”
耿泽华笑眯眯地提议:“十安,扎他两针试试。”
“哎别……”
李二狗一个“别”字还没说完,陈十安手腕一翻,三道银光已经从三个不同的角度射了过来。
李二狗的眼睛骤然一烫,竖瞳自现。
三根银针在他眼里慢得像三根飘过来的草棍,角度,速度,落点,清清楚楚。
他抬左手,两根手指夹住一根,右掌一翻,盾形印记一闪,拍落一根,脑袋一偏,张嘴把第三根咬住了。
“呸。”他把银针吐在手心里,皱着眉头,“一股子药味儿。老弟,你这针消毒没?”
“卧槽,真能看清?”胡小七不信邪,爪尖一弹,三点狐火轰然砸过去。
李二狗侧身,低头,让肩,三朵火苗擦着他的衣服边飞过去。
胡小七玩心大起,五尾一展,狐火跟下雹子似的噼里啪啦砸过去。
李二狗左躲右闪,前十几个躲得干干净净,第十八个没躲开,一团狐火燎在了他后屁股上。
“哎哎哎!”李二狗原地蹦起来,反手把火苗拍灭,屁股后头烧出个巴掌大的洞,露出里头的花裤衩。
胡小七笑得满地打滚:“战神!哈哈哈哈哈!战神露腚了!”
“你个狐狸崽子,故意的吧你!再打我可还手了噢!”李二狗气的挥挥拳头。
陈十安把银针收好,笑呵呵打圆场:“行了,你俩别闹了。竖瞳只能维持几息,寻常时候不会出来。二狗哥,这眼睛是你的底牌,轻易别露。”
“我明白。”李二狗把外衣往腰上一系,打了个疙瘩,“这是我啥杀手锏,不到开大的时候不用。”
正闹腾着,石室里那面基石又亮了一下,淡淡的金光漫出来,在他面前的地上凝成四个身影。
是缝袜子的老兵,写家信的年轻兵,横刀的老兵油子,还有那个脸朝南边的小兵。
小兵望着李二狗,怯生生地开口,声音很轻。
“后生,打听个事。如今……不打仗了吧?”
李二狗的鼻子猛地一酸。
他认认真真地回答:“不打了。早不打了。”
“那……粮食够吃不?”
“够吃。”李二狗咧开嘴,眼眶通红,“大米白面可够吃,猪肉炖粉条子也可够吃。如今的老百姓,顿顿有肉,一个个还嚷嚷着要减肥呢。”
小兵似懂非懂,可他听懂了够吃俩字,笑了。
“那俺娘在家,也能吃上白面馍馍了吧。”
“能。”李二狗重重点头,“顿顿都能。”
四个英魂互相看了一眼,都笑了,横刀的老兵把手里那杆卷了刃的大刀往李二狗面前一递。
“后生,这个给你,替俺们,多砍几个外敌。”
“哎。”
李二狗赶紧伸手去接,大刀在他掌心里化成点点金光。
四个英魂的身影也跟着淡了下去,融回基石里,融回那道万里长墙里。
半晌,胡小七吸了吸鼻子,把脑袋别到一边:“这地方咋这么大的土,迷眼睛。”
“迷啥眼睛,你是哭了。”李二狗说。
“你才哭了!”
“我哭了,我承认。”李二狗抹了把脸,站起身,“哭自家先人,不磕碜。”
耿泽华把阵旗一面一面收回来,陈十安最后看了一眼那面基石,双手结印,诵了一段度人经,又恭恭敬敬地鞠了三个躬。
四人退出暗道,把洞口按原样掩好,又上土坡上踩实了。
下山的路上,谁都没心情闹了。
路过老蔡头值守的小屋,李二狗把剩下的半包烟搁在窗台上,压着一张纸条,上头写了几个字。
“问过了,都好。”
老头从小屋里追出来的时候,四个人已经走远了。
老蔡头捏着那张纸条,抬头望了一眼山脊上的长城。
夕阳正落在墙头上,把那道灰色的长龙,染成了一条金龙。